走出市委辦公室,呂州的天空飄起了淅淅瀝瀝的冷雨。
易學習沒有撐傘,任由細密雨絲打在身上,漫無目的地緩步走在街頭。
他一路失神,足足踱步兩個小時,等回到家中,渾身早已被雨水浸透,衣衫濕漉漉地貼在身上,狼狽不堪。
毛婭見狀,連忙拿來乾淨毛巾和替換的衣物,滿心心疼地替他擦拭雨水,眉頭緊緊蹙起:
「老易,你這是何苦?我們夫妻一路走來,風風雨雨、大小難關經歷了無數,我從來沒見過你這般頹廢模樣。」
當年金山縣修路出人命,事態遠比現在兇險,易學習都未曾如此狼狽。
那時候的他,眼裡始終有光,滿心都是如何復盤問題、如何補救善後、如何給百姓一個交代。
可今日的易學習,雙眼死寂空洞,渾身透著頹敗無力。這般模樣,讓毛婭心底莫名發慌。
沉默良久,易學習肩膀微微顫抖,壓抑的情緒徹底繃不住,猛地撲進毛婭懷裡,聲音哽咽沙啞:「對不起……我對不起你。這麼多年,我讓你跟著我受苦,辜負了你的期許,一輩子碌碌無為,一事無成。」
話音落下,淚水再也控制不住,順著臉頰肆意滑落,泣不成聲。
毛婭輕輕拍著他的後背,溫柔安撫:「沒事的,心裡壓力大就跟我說,不用一個人硬扛。」
易學習重重點頭,帶著哭腔,將今日常委會被當眾斥責、全網嘲諷、進退兩難的遭遇盡數道出:
「我想不通……我明明一心一意想為百姓做事,只想拆掉害人的政績工程,為什麼最後落得這般下場?官場同僚不理解我、不認可我也就罷了,連我一心想守護的百姓,也不站在我這邊。」
易學習痛不欲生的指著自己的胸口:「毛婭,我......,我這裡疼!」
毛婭一邊輕聲安撫,一邊暗自思索對策。
她心裡清楚,呂州下跪事件早已鬧得全網皆知、滿城風雨,影響極其惡劣。
整個漢東省內,唯一有能力、有話語權保住易學習的,只有沙瑞金。
倘若沙瑞金不肯出面庇護、伸手兜底,這件事足夠徹底毀掉易學習的仕途。
主意已定,毛婭立刻動手,翻出家裡新炒的好茶,又親手和面擀皮、包了滿滿一盤餃子,用乾冰仔細封存保鮮。
一旁的易學習看得一頭霧水,失魂落魄地扶著額頭,苦笑著自嘲:
「都到這個地步了,你還忙活這些幹什麼?是做好吃食,送我上路嗎?」
毛婭又氣又心疼,抬手輕輕拍了下他的榆木腦袋,白了他一眼:「你這個人,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她一邊收拾東西,一邊開口:「我要去京州找沙書記,求他出面,幫你擔待幾分。」
易學習滿臉茫然,眼神里滿是不自信:
「沙書記真的會管我嗎?官場之上,人人明哲保身、趨利避害,我只是個不起眼的小人物,我的死活,沒人會放在心上。」
他看著毛婭手裡的茶葉和餃子,猶豫再三:「實在不行,我們把家裡的積蓄都拿出來,買些貴重禮品登門拜訪。」
毛婭笑著點了點他的額頭:「你這榆木腦袋,根本不懂人情世故。好好在家待著,別胡思亂想,我晚上就回來。」
說罷,她連晚飯都顧不上吃,提著東西,連夜驅車趕往京州。
此刻的省委大院裡,沙瑞金正用著晚餐,看著手下匯總上來的呂州下跪事件詳細報告,心頭隱隱生出一股不安。
易學習是他親自破格提拔的呂州代市長,上任不足一周,就鬧出這般轟動全網的惡性輿情事件。
一旦上層追責,他這個舉薦人絕對難辭其咎。
沙瑞金指尖輕輕摩挲著杯壁,暗自思忖。
他固然同情易學習的剛正不阿、不懂變通,也念著毛婭的情分,不願輕易犧牲易學習。
但在核心政治利益面前,所有私情都要往後排。
真到緊要關頭,他不介意捨棄一枚棋子,保全自身大局。
就在他沉吟思索之際,小白輕步上前,低聲匯報:「沙書記,省委大院門口有位女士找您,自稱名叫毛婭。」
聽聞這個名字,沙瑞金瞬間眼前一亮。他心心念念惦記多年的人,竟然主動登門來找自己。
他當即起身,整理好外套、理順儀容,邁著沉穩的四方步,昂首挺胸朝著大院門口走去。
門口站崗的武警見到他,立刻端正站姿、恭敬敬禮。
感受著下屬發自內心的敬畏與尊崇,再看著眼前專程趕來的毛婭,身居高位的優越感與滿足感湧上心頭。
沙瑞金刻意挺直胸膛,擺出沉穩大氣的模樣,開口問道:「你怎麼突然來京州了?找我有事?」
毛婭眼底噙著細碎淚光,語氣帶著幾分懇切與委屈:「沙書記,我能不能耽誤您一點時間,和您聊一聊,順便說說我們家老易的事。」
沙瑞金微微頷首,刻意抬高了聲調:
「既然是工作相關的事,那我們找個合適的場合細說。」
這話既是說給身邊下班的工作人員聽,也是說給站崗的武警聽,刻意撇清私人私情,坐實公事談話的名頭。
敲定了名正言順的藉口,沙瑞金帶著毛婭前往京州一家頂級私人會所。
包廂內燈光柔和,香薰清雅,環境靜謐私密。
小白十分識趣,自覺退到門外站崗守著,杜絕一切外人打擾。
包廂之內,沙瑞金收起平日的威嚴,眉眼柔和,看向毛婭手中的保溫盒:「你專程帶了東西過來?」
毛婭輕輕撩開額前碎發,眉眼溫婉,輕聲笑道:「知道您愛吃我包的餃子,特意在家包好,用乾冰保鮮,專程給您送到京州來。」
沙瑞金身居封疆大吏之位,山珍海味、珍饈佳肴早已吃遍,可唯獨毛婭親手包的餃子,是他心心念念多年的念想。
此刻心頭微動,暖意翻湧。
他立刻吩咐小白拿去後廚加熱煮熟。
桌上早已備好一桌精緻菜品,他方才用過晚餐,全程未動一筷,這桌菜本就是特意為毛婭準備。
但對於餃子,沙瑞金有著不同尋常的渴望,吃完熱氣騰騰的餃子,沙瑞金撫了撫飽腹的肚子,直入正題:
「你連夜趕來,是為易學習求情的吧。」
毛婭緩緩低頭,再抬眼時,眼底淚光盈盈,模樣楚楚可憐,讓人不忍拒絕:
「沙書記,老易他真的沒有半點私心。他只是一心想拆掉問題政績工程,踏踏實實為呂州百姓做點實事,誰也沒想到會鬧出百姓下跪的意外,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沙瑞金指尖輕輕叩著桌面,大腦飛速權衡利弊。
在漢東省委常委會層面,他可以動用手中權力、人情交換,勉強保下易學習。
可最難擺平的,是京城上層的態度。
他低聲喃喃:「京城那邊的壓力,恐怕不好應對……」
眼見沙瑞金面露遲疑、意欲推脫,一滴清亮的淚水,從毛婭眼角滑落,滴落在桌面。
沙瑞金心頭一軟,當即挺直身形,語氣篤定:「你放心,我進京述職的時候,會主動向上面匯報情況,替易學習攬下一部分責任,儘量從輕處置。」
聽聞此言,毛婭滿心感激,連忙起身道謝:「多謝沙書記!我和老易一輩子都會銘記您的恩情!」
沙瑞金淡淡頷首,眼底帶著幾分柔和笑意。
只要毛婭安心、感念他的情,一切都值得。
年近花甲,他早已看淡名利浮華,卻沒想到還能在故人身上,尋得幾分年少青春的悸動。
就在二人閒談家常、氣氛正好,沙瑞金打算進一步拉近關係之時,小白神色匆匆地推門而入,低聲急報:「沙書記,京城緊急來電,通知您明日即刻進京述職。」
突如其來的通知,讓沙瑞金心頭驟然一緊,臉色瞬間凝重。
毛婭趁機立刻起身告退:「沙書記,您公務繁忙,我就不打擾您了。祝您此行順利、平安順遂,等您回京,我再親自為您接風洗塵。」
說完,毛婭轉身離去。
沙瑞金望著她的背影,心底萬般不舍。
不是,我替你男人扛著這麼大的事情,你都不獎勵一下我?
他暗自寬慰自己,只要妥善處理好易學習的風波,徹底了結此事,往後在毛婭面前,自己便能底氣十足、毫無虧欠。
可剛走出包廂大門,沙瑞金心底便泛起陣陣悔意,越想越忐忑。
在京城那些真正的頂層大佬眼中,他這個地方封疆大吏,根本不值一提。
他方才許諾的兜底庇護,在滔天的上層壓力面前,當真有用嗎?他真的能穩穩扛住輿論與上層追責,保下易學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