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眾人的期許之中,休息結束後,省委常委會再度開啟。
見沙瑞金邁步走進來,田國富梗著脖子,目光殷切地望向了他。
雖說有著中宣部的撐腰,陳思遠略占上風,可田國富心底暗自覺得,沙瑞金總不至於這般輕易示弱,在一個常務副省長的面前丟了臉面吧。
沙瑞金緩緩落座,環視一圈在座的眾人:
「同志們,經過我仔細的研究,我發現漢東宣傳部拍攝的這支宣傳視頻,內容是積極的,是正向的。」
「我們應當客觀看待,主動學習,去擁抱新事物的發展。」
沙瑞金這番話,好似一顆猛然扔進會場的重磅炸彈。
一眾常委全都愣住了,面面相覷,滿臉的難以置信。
沙瑞金怎麼變臉變得這麼快?
就在一個小時之前,沙瑞金還義正辭嚴,持著截然相反的觀點。
田國富的眉頭緊緊地蹙成了一團,望向沙瑞金的眼神裡面,寫滿了茫然與無措。
怎麼說變就變了?
他田國富,剛剛還做好了藉此事收拾李達康的準備。
李達康的眼裡泛起一絲躍躍欲試的光芒,轉頭看向一旁的陳思遠,微微揚了揚眉毛。
難道是陳省長已經提前和沙瑞金溝通妥當了?
陳思遠沖李達康微微頷首。
李達康立刻心領神會,猛地一掌拍在了會議桌上,伸手指向了田國富:
「田國富!你枉為省紀委書記,簡直就是一頭豬!除了聽說、據說、有人說,其餘的東西,你一概不會!..........」
「李達康!這裡是省委常委會,不是你撒潑罵街的地方!」田國富厲聲呵斥,直接打斷了李達康的話: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的妻子已經被帶走調查,女兒又在海外留學,成了大家口中的裸官。升遷無望,索性就什麼都無所謂了?」
「李達康,我告訴你!就算你心裡再無所顧忌,頭頂之上,仍舊懸著黨紀國法!」
田國富的咆哮聲,迴蕩在會議室中。
議事桌旁的一眾常委,全都抱著看熱鬧的心態,悠悠地望著田國富與李達康的對峙。
戎裝常委早早便從口袋摸出了一包瓜子。他順手抓了一把,遞給了身旁坐著的統戰部長。
李達康繃著一張毫無生氣的冷臉,眼神淡漠地斜瞥了一眼田國富,「我就是不想往上走了,無所謂了,你又能怎麼樣?」
田國富的臉上扯出一抹冰冷的冷笑,轉頭殷切地看向沙瑞金,「沙書記!您看一看,李達康現在就是這種態度。依我看,他已經不配繼續擔任京州市委書記一職。」
此話,令沙瑞金身軀微微震顫。
有些事情,所有人心裡都心知肚明,但是絕對不能夠擺到檯面上來講。
一個已經不在乎晉升前途的省委常委,若一枚不穩定的核彈。
只要李達康不去觸碰黨紀國法,不去觸犯刑法,在場的任何人,都拿他沒有辦法。
反之,李達康自爆的時候,可以輕鬆的拉他沙瑞金下馬。
沙瑞金在心底暗自感慨著這一團亂局,腦袋扭向了窗外,端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熱茶:
「啊~,今天的天真藍,風和日麗。」
見到沙瑞金這副模樣,田國富陷入了茫然。
他本來正要向著李達康發動新一輪的攻勢,怎麼沙書記反倒轉頭去欣賞外面的風景了?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李達康!只要我還擔任一天省紀委書記,就絕不會放任你這種狂徒肆意妄為!」
.........
砰!
一聲沉重的巨響驟然響起。
方才還端著茶杯,借著茶水給自己壯膽的田國富,冷不丁地在臉上挨了狠狠一腳。
在場所有人順著響聲望了過去。
只見李達康身姿筆挺,精神抖擻地站在原地。
田國富的左臉頰印上了一個清晰的鞋印,他手中那隻茶杯裡面的茶水與碎茶葉,如同天女散花一般朝著四周飛濺開來。
高育良的身子忍不住打了一個哆嗦,下意識地往後挪了挪,給自己和兩個人騰出了一點空隙。
望著狼狽不堪的田國富,高育良的心底不由得驚嘆起來。
他完全不知道,李達康什麼時候居然練成了這一門早已失傳的武林絕學,神龍擺尾!
萬幸,李達康這一腳並沒有殃及旁邊的高育良。目標十分明確,直直踹向了田國富。
戎裝常委依舊是一副悠哉的模樣,兩隻手擱在桌子底下,不停地剝著瓜子。
他的心裡暗自嘀咕。
還好今天他打贏了,不然,這個樂子得落到政委手中了。
聽見桌子下方傳來巨大的動靜,沙瑞金終於轉過頭,看向了爭吵扭打在一起的二人。
他只是輕輕挑了挑眉頭,並沒有開口出言制止。
田國富胡亂抹掉濺在臉上的茶葉,仗著自己體格強壯,往前緊走了幾步,直逼李達康的身前:
「我最後警告你一次!這裡是省委常委會!不是你肆意放肆的地方!」
李達康微微揚起了眉毛,「我就是放肆了,又怎麼樣?」
田國富被氣得七竅生煙,眉頭死死擰在了一起,「你心中,還知不知道什麼叫做組織紀律!」
李達康的神態悠然自在,「我不打算升官了,又能如何?」
田國富的鼻翼劇烈地翕動著,雙眼瞪得滾圓,怒火滔天,「任何理由,都不能成為你動手打人的藉口!」
李達康玩世不恭道,「我就是打你了,又能怎樣?」
看見眼前這副離譜的場面,戎裝常委一口茶水沒忍住,噴出去數米遠。
「樂子大嘍~」
他伸手摸向內側的衣兜,發覺兜里還剩下不少瓜子。
他悄悄掃了一圈除去沙瑞金之外的一眾常委,胳膊肘輕輕捅了捅身旁的統戰部長。
統戰部長瞬間心領神會,雙手接過來榮莊常委遞過來的一大把瓜子。
怒火衝天的田國富伸出雙手,一把揪住了李達康那件行政夾克的衣領,來回用力搖晃。
李達康當然不會乖乖束手就擒。
他猛地揮出一記擺拳,朝著田國富打了過去,霎時間,兩個人便糾纏扭打在了一處。
扭成一團的兩個人互相死死地鉗制著對方。
田國富仗著自己身強體壯,拼盡全力,想要牢牢地壓制住李達康。
李達康眼看一時間無法掙脫開來,索性抬起頭,直直對上了田國富的雙眼。
田國富搞不明白,李達康這樣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究竟是想幹什麼。
他忍不住眨了眨眼睛,試圖從李達康的眼神裡面,讀出一點潛藏的訊息。
儘管沒有看明白李達康究竟要幹什麼,但那死魚眼中絕對沒有溫情。
統戰部長把腦袋湊到了戎裝常委的耳朵邊上,壓低了聲音小聲嘀咕:
「這兩個人,怎麼打了好幾回,反倒越來越有曖昧的味道了?」
戎裝常委輕聲一笑:「這個距離,不是要親嘴,就是要打架,你看好!」
砰!
又是一聲巨響,引得全場所有人的目光再度聚焦過去。
原來是李達康猛然向後仰頭,緊接著用盡渾身力氣,把自己的額頭狠狠撞向了田國富的額頭。
一瞬間,痛苦的慘叫聲此起彼伏。
田國富捂著劇痛的額頭,一連往後倒退了好幾步,撲通一聲蹲在了地上。
李達康把雙臂抱在了胸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蹲在地上的田國富。
雖說他表面上神態從容淡定,但李達康嘴唇都快咬破了,才讓自己以免因為痛苦叫出聲。
一旁做會議記錄的年輕職員小張,此刻的內心無比糾結。看樂子的開懷與不知如何寫會議記錄的繁雜思緒交織在一起。
他思索片刻,轉頭看向了坐在自己身邊的老師傅。
正看得津津有味的老師傅被小張打斷了興致,幽怨地斜斜瞥了他一眼。
哪怕小張半個字都沒有說出口,老師傅也早就猜到了他心中想問的問題。
「史家秉筆直言,一字不改!」
丟下了這麼一句簡短的話之後,老師傅端起杯子輕輕呷著茶水,翹起了二郎腿,悠然地繼續觀賞著田國富和李達康的對打。
從地面掙扎著爬起來的田國富,再一次朝著李達康猛撲了上去,兩個人又一次互相拉扯、鉗制。
可是落在其餘眾人的眼睛裡面,此刻扭在一起的兩個人,模樣反倒像是緊緊相擁的一對戀人。
經由統戰部長的悄悄傳遞,這一大捧瓜子兜兜轉轉,最後竟然落到了陳思遠的手上。
剛剛接過瓜子的那一剎那,陳思遠隱約感覺到,右側有一道目光正在盯著自己。
他扭頭一望,原來是省長劉和光,正用一種神色複雜的眼神,看向了他手心裏面的瓜子。
想來底下這群人的所有小動作,劉省長早就看了一個清清楚楚。
他索性不再猶豫,抓了一把瓜子,遞到了劉和光的手裡。
沙瑞金的眉頭緊緊皺在了一起,雙手平放於桌面之上,端正地坐在椅子上。
他的視線來回遊走,一會掃過遠處的眾人,一會又落在了劉省長與陳思遠的身上。
那些距離自己較遠的常委,如同上課偷偷搞小動作的小學生一般,在桌子底下偷偷玩耍,沙瑞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忍了。
可才沒過多久,坐在自己身旁的劉省長和陳思遠,居然也開始做起了這種小動作。
最要命的是,陳思遠給劉和光遞瓜子的那一幕,正好被他完完整整看在了眼裡。
六目相對,場面瞬間尷尬無比,三人不約而同地扯起了一絲僵硬的笑容。
沙瑞金再度把頭扭向了窗外。
他嘴上一邊望著窗外的景色,輕聲地感慨了一句:
「啊~,今天的天真藍啊。」
可他的另一隻眼睛,卻總是忍不住悄悄地瞟向還在糾纏的田國富和李達康。
就在這個時候,他感覺到有一隻手輕輕碰了碰自己擱在桌上的手掌。
下意識地,他攤開了自己的手心。
一隻蒼老的手,順勢往他的掌心裏面,放下了一小撮東西。
沙瑞金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心頭不由得一震。
他的手明明白白地擱在會議桌面上,居然就這樣,被劉省長無聲息地塞來了一把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