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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西江月

2026-10-17 21:25:25 作者: 亂風過耳

  「求見大趙皇帝!」

  柯漸勒馬立於虎牢關外,手中高舉那面殘破的「柯」字旗,放聲高喊。

  他身後十數名騎手齊聲應和,聲音在關前迴蕩,竟也震出一片蕭瑟的聲勢。

  只是那嗓音尖細,怎麼聽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氣。

  「求見大趙皇帝!」

  宋齊在城頭望了片刻,轉身便往關下走:

  「走,下去看看。」

  「陛下,萬萬不可!由臣代陛下前去便是。」

  「陛下千金之軀,豈可輕犯險地。」胡烈雲連忙擋在身前,抱拳力勸。

  宋齊緩緩搖頭,目光掃過關外那列殘兵,語氣從容:

  「人家叫陣叫到門口了,朕若不敢出去,豈不叫天下人恥笑?不過是見一面罷了。」

  「朕倒要看看,他帶著這十幾個不陰不陽的東西來做什麼。」

  他頓了頓,轉臉吩咐道:「胡烈雲,你親自給朕扛趙字旗。」

  「高靈修,把你銳士營的人都帶上,護在朕身邊。」

  關門緩緩洞開,宋齊策馬而出。

  他身後,甲士如雲,銳士營層層列陣,槍戟森森。

  高靈修按槍策馬,立於他身側半步之處,目光如刀,死死鎖著前方的柯漸。

  胡烈雲肩扛那面玄底赤紋的大旗,旗面在晚風中獵獵翻卷。

  華素錦緊握刀柄,半步不離地護在宋齊身後。

  「朕來了。」宋齊在重重簇擁中立定,居高臨下地望著那個渾身是血、面色慘白的男人。

  柯漸眯起眼,目光在宋齊年輕的臉上停了一瞬,輕聲道:

  「陛下比我想的還要小一些。」

  宋齊面不改色,端坐馬上,聲音清朗地傳了開去:

  「朕乃大趙天子,凡跪拜天子者,皆從輕發落,留其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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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誠心歸降者,朕自會好生考慮留用。」

  柯漸眼珠轉了轉,忽然翻身下馬,將腰間那柄奇長的刀摘下來,隨手扔在地上,雙膝跪地,尖聲道:「見過大趙皇帝!在下柯漸,自幼長於洛陽,三品武者。」

  宋齊微微眯眼。

  三品武者,又是個稀罕貨色,比何徽景還高了一品。

  他正缺入品之人,若此人真心歸降,還能利用他與呂雅韶的矛盾相互制衡。

  宋齊心念電轉,當即翻身下馬,朝柯漸緩緩走去。

  他負著手,朝高靈修的方向不動聲色地抬了抬手。

  高靈修會意,不發一言地靠上前來,如影隨形。

  宋齊故意放慢腳步,面上浮起一絲溫和的笑意,伸出手去:

  「來,既然你誠心歸降,朕自然.......」

  話未說完,柯漸臉色驟變,眼底的恭順瞬間碎成一片陰狠,掌心一翻,一柄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短刀已攥在手中,刀尖直朝宋齊心口刺去。

  這一下暴起太過突然,短刀極快,只見寒光一閃,已到了宋齊身前數尺。

  宋齊早有防備,瞳孔一縮,渾身的勁力驟然往雙腿涌去,整個人猛地向後暴退,厲聲喝道:「護駕!」

  華素錦幾乎是本能地橫身擋在了宋齊面前。

  電光火石之間,高靈修的長槍已經到了。

  那桿槍蓄勢已久,槍尖破開空氣,帶起一道刺耳的尖嘯,在短刀即將觸及華素錦的前一瞬,先一步刺穿了柯漸的手背。

  鮮血迸濺,短刀脫手飛出。

  柯漸悶哼一聲,還欲再起,高靈修手腕一抖,槍尖在他傷口中一絞,將他整條手臂都甩了開去。

  三品巔峰的內力炸裂而出,震得周遭塵土飛揚,柯漸的掌心炸開,血肉模糊。

  宋齊從華素錦身後探出臉來,望著半跪在地的柯漸,冷冷一笑:

  「你把朕當傻子呢?朕會靠近一個心思不明的三品武者嗎?」

  「殺!」

  高靈修得令,長槍一挺,直取柯漸咽喉。


  柯漸畢竟也是三品武者,強忍劇痛就地一滾,抄起方才丟在地上的長刀,反手格向槍桿。

  可他終究身受重傷,內力不濟,招式也因暴怒而失了章法。

  不過五合,高靈修虛晃一槍,槍勢陡然迴旋,噗地一聲,一槍洞穿了他的腹部,將他整個人釘在了黃土道上。

  那十幾名隨行騎手早被銳士營團團圍住,不過片刻便被盡數斬殺。

  血水浸入泥土,在夕陽下泛著暗紅的光。

  柯漸睜著眼,愣愣地望著宋齊,雙手死死攥著貫穿腹部的槍桿,呼吸粗重。

  那張煞白的臉被夕陽染上了一層淡薄的昏黃。

  「你覺得這樣做有意義嗎?」宋齊走近幾步,停在五步之外,俯視著這個將死之人。

  「帶著十幾個人,就為了殺朕?」他困惑道。

  柯漸口中湧出大股血沫,仍死死盯著宋齊,尖聲細語:

  「那陛下覺得,曲梁三敗後的秦戈鈺,逃出去還有意義嗎!」

  宋齊微微一怔,沒想到還有人提及早已經死透的秦戈鈺。

  「曲梁三敗之後,秦戈鈺其實早就死了。」柯漸喘息著,嘴邊擠出一絲難看的笑,「陛下攻破虎牢關的那一刻,我也早就死了。」

  洛陽若失,再不會有人給他供給糧草。

  他的部將、謀臣,連同那些洛陽世族,轉眼都會倒戈。

  沒有立足之地的人,和死人沒什麼分別。

  有些人早就死了,只是晚一點才埋。

  宋齊沉默片刻,道:「這與你殺不殺我無關,你便是殺了我,自己也活不了。」

  柯漸忽然挺起身,雙目暴睜,嗓音尖厲如夜梟:

  「我就是要你死啊,姓宋的!我恨你們宋家!我恨死你們了!」

  「我活不成了,也要拖你一起死!你們宋家都該去死!」

  高靈修蹙了蹙眉,槍尖又往深處送了一寸。

  柯漸的身子猛地一弓,口中噴出一口黑血,卻仍倔強地仰著頭,不肯闔眼。

  「為何恨我?你我素不相識。」宋齊站在風裡,目光複雜地望著他。

  「素不相識……我也恨你。」柯漸的眼神漸漸渙散,聲音一點點地弱下去。

  「你們抄家之時,不也從不放過素不相識的人……」

  他緩緩向後倒去,目光越過宋齊,望向西面。

  夕陽正從虎牢關的垛口間沉下,鍍上一層血色的輪廓。

  他的嘴唇翕動著,喃喃道:「陛下,洛陽……我秋毫無犯。」

  「洛陽還好好的……百姓都好好的。」

  「洛陽……洛陽是你的了,求你,好好待它。」

  柯漸的眼中,過往次第亮起,從模糊到清晰。

  他看見自己幼時在洛陽長大,奔跑在坊巷間。

  畫面一轉,便是抄家,他被利用,被送進宮,被按在那張冰涼的木台上,刀光一閃,從此沒了根。

  他看見自己跪在宮牆下,隱忍著,忍耐著,看見義兄們偷偷塞給他糖。

  看見洛陽的元宵燈會,滿城花燈如星,他跟在義兄們身後,手裡提著一盞兔子燈,整座洛陽城流光溢彩。

  他又看見義兄們一個一個都死了。

  疼愛他的,利用他的,憎恨他的,一個一個都走了,到最後,只剩下義父。

  再後來,義父的面孔也模糊了。

  眼前只剩下一座繁華的洛陽城,巷陌縱橫,坊市喧鬧,那些他跑過的街道,吃過的糖,看過的花燈,都還在那裡。

  人都死了,義兄們死了,他自己也要死了。

  只有洛陽城還在,永遠都在。

  「陛下,求你把我,葬在洛陽吧。」

  柯漸眼瞳中映出幾片最後的晚霞,旋即徹底渙散。

  宋齊靜靜地盯著他那張臉,仍不能確定此人是不是太監。

  何徽景說他不是,可這張白面尖聲的模樣,怎麼看都帶著幾分閹人的影子。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

  他不會去解人家的褲子看個究竟,何必折辱一具屍身?


  「不管怎麼說,你也是青史留名了,柯漸。」宋齊輕聲說道。

  晚風穿過虎牢關,吹得宋齊衣袍獵獵作響。

  夕陽西下,他仍不懂柯漸為何這般恨自己。

  可這個人的生命就此落幕了,留下的,不過是史書上幾行或真或假的字罷了。

  他深深吐出一口氣,將手搭在高靈修的肩上,望向那漸漸西沉的落日。

  黃昏的餘暉灑在他臉上,將他的眉眼鍍上一層暖色。

  「陛下?」高靈修側過頭,不解地望向他。

  宋齊望著那輪殘陽,忽然輕聲吟道:「天上烏飛兔走,人間古往今來。」

  「沉吟屈指數英才。多少是非成敗。」

  「富貴歌樓舞榭,淒涼廢冢荒台。」

  「萬般回首化塵埃。只有青山不改。」

  他瞥了一眼柯漸的屍首:「埋了吧,先把他的屍體停在洛陽城外,藉以震懾城中守將。」

  「等事成之後,再按他的遺願,將他葬在洛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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