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漸仰頭又灌下一大口蜜水，眯起眼，心滿意足地倒在榻上，望著帳頂怔怔出神。
呂雅韶確實狠，咬得極死，幾乎不給他半點喘息的機會，不讓他打回洛陽。
不過柯漸倒也不急。
那女人再凶，畢竟身在異地，後勤糧道越拉越長，遲早撐不下去。
他有的是耐心同她慢慢耗。
虎牢關有義弟領兵守著，那小皇帝哪那麼容易破關？
只要洛陽安穩，他便同呂雅韶在這裡耗到周典山回頭。
到那時，前後夾擊，呂雅韶便是不死也要脫層皮。
這一次，他一定要親手斬了呂雅韶，絕不再放過。
還有大趙皇室，誰曾想竟還漏了個小皇帝跑出去，當真是天大的麻煩。
也不知道那宗門有沒有派人下山，去尋找小皇帝。
派下山的人，不會是一品武者吧？
柯漸打了個寒顫，又仰頭飲盡最後一口蜜水，低聲喃喃：
「沒事的，一品武者也頂不住千軍萬馬。」
「只要洛陽不出事……只要不出事……」
正想著，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他猛地坐起身來，反手便握住了枕邊那柄長刀。
「將軍，將軍，不好了！」親兵跌跌撞撞地衝進帳中，臉色慘白如紙，「虎牢關……虎牢關破了！」
柯漸腦袋嗡的一聲，像是有萬千隻野蜂在顱中炸開。
他顫抖著手接過那封信，低頭一看，只覺天旋地轉，腳下一軟，險些栽倒在地。
他一把扶住案角，胸膛劇烈起伏，口中喃喃：「怎麼會……這麼快？」
「洛陽……我的洛陽……義父還在洛陽。」
他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已燒起了一團駭人的瘋狂。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尖利，幾近破音：「來人，給我著甲。」
「我要殺過呂雅韶，直奔洛陽而去！」
「將軍，此計不妥！」那人連忙上前勸道，「咱們如今已占了豫州，不如就留在豫州另作圖謀，何必……」
「說這些廢話做什麼？我要回洛陽！那是我的家！」柯漸尖聲怒斥，嗓音都劈了叉，「你當洛陽沒了，我這顆人頭還能在脖子上嗎？」
他麾下不少部將、客卿，要麼出身洛陽，要麼家眷盡在洛陽城中。
柯漸將長刀往地上一頓，深深吸了一口氣，咬牙道：「傳令下去，帶足乾糧，隨我殺回洛陽。」
大軍驟然調動起來。
夜色中，腳步聲雜亂如鼓，甲冑碰撞聲此起彼伏，整座軍營像一鍋被攪沸了的渾水。
柯漸一馬當先，率軍朝呂雅韶的防線衝殺而去。
深夜，呂雅韶被一陣急促的吵鬧聲驚醒。
她方才還在夢中，耳邊便響起女衛急促的叫喊：
「太守！敵襲！」
呂雅韶一個翻身坐起，睡意瞬間散盡，展開雙臂，任由女衛飛快地將甲冑扣在她身上。
她將大戟把持在手，大步走出帳外，早有女衛牽來她的馬。
火光沖天，殺聲四起。
兩軍在夜色中撞作一團，刀槍相對，慘叫連連。
到處是人影纏鬥，火把被砍翻在地，燒成一片赤紅。
呂雅韶二話不說，翻身上馬，率數百勁力女衛直直衝入敵陣。
根本就不用說什麼戰術，以呂雅韶的殺傷力，更適合帶銳士營，堪稱一柄尖刀，直直地衝殺過去。
她手中大戟挾著風聲橫掃，所過之處人仰馬翻，血肉橫飛。
那些柯漸軍的兵卒甚至來不及看清她的臉，便被連人帶馬掃翻在地。
她一戟戳穿一員柯漸軍將領的胸口，將其挑起後狠狠甩在泥地里。
戟鋒再轉，又劈開一條血路。
她勒馬在亂軍中左衝右突，鳳眸始終在尋找那道瘦削的身影。
幾番衝殺之下，她一把揪住一名敵將的衣領，冷聲喝問：「柯漸在哪？」
那將領滿臉是血，只是死死地盯著她，一個字也不說。
呂雅韶不耐煩地將他整個人扔飛出去，繼續催馬向前。
然戰至天明，柯漸的身影始終沒有出現。
呂雅韶勒馬立在屍橫遍野的戰場上，眉頭緊鎖，滿心煩躁。
這場夜襲來勢猛，去得也快，對方倒更像拼死一搏，只求攪亂她的陣腳。
她喃喃道：「神經病。這仗到底怎麼打的？」
直到天光大亮，才有斥候匆匆來報：「太守，似乎有一支小股人馬趁夜殺穿了我軍西側防線，奔司隸方向去了。」
呂雅韶霍然起身，朝西方眺望，追問道：
「多少人馬？說個約數。」
「很少，能殺出去的，只怕連一百人都沒有。」斥候答道。
呂雅韶怔了一瞬，旋即冷笑起來。
她把大戟往地上一頓，滿臉譏誚：「把主力扔在這裡替死，自己帶一百人跑回洛陽？」
「柯漸這狗東西，是瘋了嗎？」
她抬眼望向西方，美眸中殺意迸濺：「你們在此看著，我帶人追上去。」
「這王八蛋，當初跟周典山合夥在兗州戲弄我，我非親手砍下他的人頭不可。」
說罷，她點齊千餘人，親自率軍朝西疾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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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徽景的勸降起了作用，洛陽外圍的守將多已動搖。
虎牢關西面，鞏縣、偃師等地已望風而降。
何徽景已隻身入了洛陽城，正設法勸說城中守將開城。
宋齊知道，這時候逼得太急反倒不美，只要等城裡有人動了心思，餘下的事便水到渠成。
他也不急著進逼洛陽，只每日在虎牢關內喝喝茶，見見各地來投的世家子弟，跟高靈修噓寒問暖。
饒是高靈修不願意，宋齊也是沒事就去找她喝茶，送送小禮物，說說話，睡睡......想要抵足而眠，可惜高靈修婉拒了。
這日午後，宋齊又尋了高靈修喝茶。
二人在院中相對而坐，地上鋪著素席。
高靈修換了一身閒適的常服，跪坐於席上，淺色的羅襪裹著一雙小腳，臀部被擠壓出一個好看的桃形。
宋齊盤腿坐在她對面，替她斟了一盞茶。
華素錦則被打發到院外練武，她手中揮著刀，眼神卻不時往院內飄，眼巴巴地望著那二人悠然飲茶。
高靈修端著茶盞，小口小口地啜著，面上滿是無奈。
若非多少知道些宋齊另有所圖，她真怕要誤以為這位少年天子是存了追求的心思。
一陣腳步聲匆匆而來，胡烈雲忽然闖了進來，連禮都來不及行便急聲道：
「陛下，有……有敵襲。」
宋齊騰地站起身來，高靈修也面色一肅。
他連忙問：「敵襲？呂雅韶沒攔住柯漸？」
胡烈雲的表情卻有些古怪，遲疑了一下才道：
「說是敵襲……只是……」
「多少人？」
「十幾個。」
「十幾個？要飯的？」宋齊一時沒繃住，沒好氣地反問。
十幾個人也配叫敵襲？
「可……好像是柯漸親自來了，扛著柯字旗。」胡烈雲訕訕道。
若非如此，那十幾人他親自就斬殺了。
宋齊臉色微變，放下茶盞便朝外走。
高靈修快步跟上，一邊走一邊命人取甲，又遣人去召銳士營前來護駕。
黃昏時分，殘陽如血，將虎牢關外那條大道照得一片昏黃。
宋齊登上城頭，遠遠望見官道盡頭果然出現了一小隊人馬。
十餘人而已，旗手扛著一面殘破的「柯」字旗，在晚風中獵獵作響。
為首者白面無須，臉色煞白，氣質陰柔，渾身衣甲盡被血污浸透，朝虎牢關緩緩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