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兄啊,義兄啊!」
「柯大哥,我的柯大哥!」
「義父啊,義父……」
洛陽城外,柯漸的屍首停放在城門口。
一群身著白衣的閹人圍在其間,伏地痛哭,哀嚎聲此起彼伏,響徹四野。
他們個個哭得涕泗橫流,口中呼喊著「義兄」「義父」之類的稱謂。
宋齊騎馬停在遠處,遙遙望著這一幕,偏頭問向華素錦:
「這些為柯漸哭喪的都是什麼人?」
華素錦低聲答道:「這些都是柯漸從前認下的兄弟,有些還是義子。」
「怎麼看著都是太監?」宋齊又望了一眼,語氣困惑。
「這臣便不知了,不過何徽景曾言,柯漸並非太監。」華素錦搖頭。
宋齊眯了眯眼,沒有再多問,在護衛的簇擁下緩緩朝柯漸的屍首走近。
那些白衣閹人見狀,連忙圍攏上來,將屍首死死護在身後,不讓官兵靠近半步。
為首的是一個上了年紀的閹人,眉目間已滿是細密的皺紋,他上前一步,拱手施禮,嗓子尖澀:「陛下,我等打開城門的條件,便是好生安葬柯漸。」
「官兵入城,不得屠戮百姓,不得傷害無辜。」
宋齊點了點頭,語氣平和:「朕此前已說過,會將柯漸好生安葬在洛陽。」
「只是有些事,朕還不明白,還望你能據實相告。」
那老閹人見他應下安葬之事,緊張的神色稍稍放鬆,拱手道:
「陛下請問。」
「柯漸是什麼出身?從前在洛陽做何營生?洛陽城陷之初,又到底發生了什麼?」宋齊一連三問。
那人想了想,緩緩答道:「回陛下,柯漸原本並不姓柯。」
「他本是罪臣之後,被人救下後隱姓埋名,入宮後隨了義父改姓為柯。」
「至於洛陽舊事,那時我不過在宮中做些微末差事,上不得台面,內情實在不知。」
宋齊輕輕點頭,心想洛陽的事,看來還得另行設法打探,喃喃道:
「原來柯漸從前是宮中之人。」
「那何徽景為何對朕說,柯漸不是太監?」
那人略一猶豫,似在斟酌措辭,片刻後方道:「何徽景倒也沒有欺瞞陛下。」
「柯漸確實不是太監,或者說,如今不是了。」
「什麼意思?」宋齊挑眉。
柯漸難不成拿到達摩遺體了?
「當年柯漸入宮時,確實挨了那一刀。」
「可後來他同我們說,那東西竟又長了出來,雖然只長出那麼一點點。」那人如實答道。
這樁事,當年可讓眾人又驚又羨。
柯漸還曾當眾解下褲子炫耀過,說雖比不得尋常男子,只有一丁丁。
但好歹是有那麼一點。
他們這些閹人,收了那麼多義弟義子,哪個不羨慕,哪個不想真有自家的骨血?
宋齊的表情頓時古怪起來,被切了還能長出來?這世上還有這麼邪門的功法?
他按下心頭的疑惑,淡淡道:「知道了,你們好生安葬柯漸,之後便離開洛陽吧。」
說罷,他勒轉馬頭,便要進城。
宋齊方才走遠,司馬昕便催馬湊上前來,語氣急切:
「陛下,這些人萬萬不能放過啊,放走他們,無異於放虎歸山,必須殺之!」
宋齊面不改色,反問道:「為何?」
司馬昕正色道:「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這些人在柯漸身邊時,身居高位,手握權柄,如今陛下要放他們走,他們便失了富貴。」
「身負舊主之仇,又存著權力之欲,從此流落在外,豈肯安心為民?」
「今朝放走,異日若有風吹草動,他們未必不會再度作亂,請陛下三思。」
宋齊沉默片刻,反問了一句:「朕聽說,柯漸在洛陽,對百姓秋毫無犯,甚至連宮室殿宇都曾命人修繕。是這樣嗎?」
司馬昕一怔,隨即嘆了口氣,苦笑道:「確是如此,柯漸對洛陽百姓是極好的,對大趙的宮殿也秋毫無犯。」
「可他對我河內、弘農、平陽等地,卻是橫徵暴斂,索求無度。」
「河東裴氏、衛氏,弘農楊氏,這幾家便有入品的武者,只因不肯為柯漸效力,便被屠戮。」
「此人私生活更是奢靡至極,日日珍饈,無蜜水不歡。」
「整個司隸,除了洛陽周邊,其餘各地早已被他折騰得民不聊生。」
說罷,他又是長長一嘆。
宋齊緩緩搖頭,輕聲道:「那些地方自然要整頓,但洛陽這三百年的宮室,他能保全下來,算是朕欠了一個人情。」
「這些人就不必殺了,留他們在司隸,反倒惹人恨。」
「不如遷出虎牢關外,給些田產財物,集中安置,讓他們彼此照應,終老一生。」
洛陽安好,他有了一個穩固又得人心的都城,這算是出乎他的意料了。
司馬昕一怔,旋即拱手道:「喏。」
他方才那番話,一半是真心,一半也是試探。
想看看這位少年天子究竟是什麼樣的人,日後也好對症下藥。
如今看,這位陛下心重手不黑,竟會因為一份虛無縹緲的情分而放過這批人。
宋齊勒馬回身,目光掃過眼前洛陽城,翻身下馬,登入早已備好的馬車之中。
馬車緩緩啟動,朝城中駛去。
高靈修親率銳士營在兩側護送,刀槍如林,甲冑如雲。
城內的百姓早已得了消息,紛紛擠在街道兩旁,屏息張望,望著那大趙皇室再次歸來。
只見那面玄底赤紋的「趙」字大旗高高舉著,車駕轔轔而過。
洛陽城中素來沒什麼根深蒂固的豪強大族。
大趙皇族治理此地三百年,自然不准世家坐大。
就算是「王與馬共天下」的東晉,其建康和丹陽郡,也沒有什麼超級大族的出現,基本上都是吳郡、會稽,或者南遷大族做大。
所以這一路行去,城中既無拜謁的大族耆老,也沒有暗藏心思的豪強子弟,只有尋常百姓立在道旁,神情里半是好奇,半是敬畏。
宋齊透過車簾看了一眼街景,心下頗為滿意。
城中秩序井然,果如柯漸所言,百姓安居如常。
秦桃也抑制不住地興奮起來,一雙眼睛不住地往街巷兩邊張望,只覺得新鮮。
直到馬車行至大趙宮殿之前,宋齊方才命人停車。
他邁步走下馬車,站在洛水浮橋之前。
洛水在腳下緩緩流淌,波光粼粼,映著天上的流雲。
數百年來,這條河見過太多帝王將相,也送走了太多王朝興衰。
「又回來了啊,洛陽。」宋齊負手立在洛水邊,仰望著大趙的宮闕,輕聲道。
胡烈雲等人亦是面色激動,互相對視。
從邯鄲起兵,一路轉戰至此,他們這些泥腿子出身的兵將,何曾想過有朝一日能跟著天子打進洛陽,站在這天下的政治中心。
「諸位愛卿,隨朕入宮。」宋齊翻身上馬,當先朝南宮正門行去。
其餘官員無分高下,皆下馬步行,遠遠跟在左右,無人敢與天子同走正道。
「洛陽宮分南北兩處,先去南宮前殿吧。」宋齊騎在馬上,淡聲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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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牢關外,呂雅韶帶著千餘人追至城下。
她勒馬停住,仰頭望著這座正在修繕中的雄關,關牆上插滿了「趙」字旗,城頭人影幢幢。
她眯了眯那雙美艷的鳳眼,抬手對身旁女衛道:「去,讓人開門,我要入關見宋齊。」
呂雅韶打量著虎牢關,又看看那些旗幟,俏臉浮起幾分感慨:
「你還真能打進虎牢關啊,小皇帝。」
女衛領命,扛著呂字旗拍馬而去。
片刻之後,那女衛滿臉不忿地折返回來,抱拳稟道:
「啟稟太守,那人說,讓我們在關外等候皇帝手令。」
「非皇帝手令,任何人都不能開關放行。」
呂雅韶臉上的感慨凝固,繼而化作一片陰沉,輕輕撫了撫自己的右手背,氣極反笑:「我在這裡替他擋著主力,損兵折將。」
「他倒好,用了我最精銳的兵馬,如今連關都不讓我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