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你身居高位,我大趙先帝對你不薄,恩寵有加,你為何要叛我大趙?為何要與逆賊勾連?」宋齊緩緩解下長劍,冷聲問道。
柯嵩聞言笑了笑,索性盤坐在地,仰頭望著宋齊:
「小皇子,你可知道,先帝殺了多少個太監?」
宋齊目光閃爍。
先帝確實喜歡換太監,那些從前的太監,似乎果真都被殺掉了。
只是他從未細想過,這些太監,究竟是因何而死。
見他不答,柯嵩苦笑一聲,搖了搖頭道:
「先帝自上位以來,殺了五個太監,五個!」
他說到此處,五指張開,比出一個五字,又緩緩收攏成拳。
「明明那些太監都是照著先帝的意思辦事,忠心耿耿。」
「可每一次,但凡出了岔子、有了過錯,他都要把那些太監殺掉,以安民心。」
「對外只說是奸臣欺上瞞下,可每次頂罪的,都是太監!」
「我干下的那些事,更是十個腦袋都殺不完的!」他厲聲朝宋齊叫道,聲音里滿是惶恐。
宋齊冷冷地盯著他,淡淡道:
「所以,你就勾搭上段鴻劍,打開了洛陽關隘?」
「先帝給了你這麼大的權力,是派你去做什麼事?」
柯嵩身子一抖,眼中翻湧著恐慌,低頭望著自己的手指,微微發顫:
「先帝……先帝讓我帶兵去關中的京兆尹、左馮翊、右扶風,清丈田畝,清查隱戶。」
「其中,有兩個京兆尹的世家欺上瞞下,私藏了諸多隱戶,想方設法地不讓我查清田畝。」
「陛下派人暗示我……暗示我把……把他們全家都殺了。」
柯嵩緩緩抬頭,直直地盯著宋齊,忽然狂笑出聲。
笑聲悽厲,聽得人脊背發涼。
「那兩家,全被我帶人殺了,連孩童都沒有放過!全都殺了!」
「群臣上書彈劾,要殺了我!」
殺世家,將世家連根拔起,土地盡數收歸國有,再分與私戶,其稅上繳國庫。
宋齊瞳孔一縮,猛地明白了,先帝當年到底想做什麼,又讓柯嵩去做了些什麼。
此乃清丈田畝、清查隱戶。
「還有……還有……」柯嵩痛苦地抱著頭,仿佛又陷入苦痛之中,懊惱道,「陛下還下令,讓他們都遷走,不讓他們留在關中。」
「要把雍州的幾個世家遷到涼州去,對抗河西鮮卑!」
「這件事,也是我親自帶人辦的,中途死了好多人。」
宋齊心中又是一冷,此乃遷豪強、打散世家。
他本已想讓柯嵩別再說了,卻聽見柯嵩仍喋喋不休道:
「陛下還說,京兆尹的幾個世家有謀反的心思,讓我去查,讓我去殺人!」
「我明明……什麼都沒有查出來,可是陛下,可陛下他……他硬是讓我殺人!」
「還有去查鹽鐵、去查茶酒的路子,都是誰在辦,誰在中飽私囊,還有……」
他的神智仿佛又開始瘋癲起來,卻強行壓著,咬牙堅持著繼續說下去。
宋齊連忙扯開話題,又問道:
「所以,先帝要殺你了嗎?」
只見柯嵩仿佛聽不見一般,只喃喃道:
「我在關中殺了好多人,殺了好多好多人.......」
「我辦的最後一件事,是陛下說,要向士紳徵稅,要讓他們交錢!」
「把各種賦役雜稅合併成一條,把人頭稅改成田畝稅,他讓我親自去對關中的三郡下手!」
他悲苦地抬眼望向宋齊:「小皇子,你覺得,我還能活下去嗎?」
宋齊已然明白當初是怎麼回事了。
先帝不是庸主,自然也看得清世家之龐大,占據田畝之多,繳納賦稅之少,國庫積弱至此。
世家廣占田畝,隱匿戶口,坐擁膏腴而不納賦稅,長此以往,國將不國。
三百年的王朝,走到盡頭了,再不改,就要死了。
先帝率先對關中三郡下手,想要先試試水,借著大案清理大族,遷徙豪族,丈量田畝,一樣樣做下來。
總而言之,先帝要做的,就是讓大趙活過來。
可他高估了自己的權力,也低估了世家的野心。
關中的世家眼見土地不保、私戶被查,便暗中聯合,推出了段鴻劍這麼一個人。
他們勾搭上了柯嵩,大開城門,攻陷洛陽,一舉除掉了這個要分走他們富貴與土地的人。
宋齊忍不住感慨:還好先帝只對關中富庶的三郡下了手,並沒有一舉對天下開刀。
不然,自己這個天子身份,還有沒有用,可就真不好說了。
不過即便如此,他還是對先帝生出了幾分敬意,起碼並非庸主,能看出問題,也敢於嘗試。
雖然,終究還是被這歷史的輪迴給殺死了。
「所以,你為了活命,勾結了段鴻劍?」宋齊弄清了真相,深深嘆了口氣,問道。
柯嵩苦笑出聲,感慨道:
「不止如此,不止如此。」
「其實,我已經聯繫好了匈奴,想向北逃到匈奴那裡去。」
「我……我雖是閹人,可好歹是個二品武者,身份也高,逃到那裡,正合適。」
宋齊眉頭緊鎖,忽地想起另一件事,柯漸的事。
柯漸是太監,可那根物,卻長了出來。
只見柯嵩露出癲狂的笑意,摸了摸自己的褲子,滿意道:
「可是關中……關中世家告訴我。」
「有一個秘法,只要我殺掉先帝,奪取大趙的氣運,便能……便能長出那東西來!」
「我……我有那麼多的義子,可我多想……多想有一個自己的兒子!」
人都是有欲望的,太監也不例外。
能長出那物,他們便心動了,癲狂了。
這一點,宋齊完全可以理解。
只是他注意到一個詞,困惑道:「氣運?什麼氣運?!」
柯嵩卻仿佛沒有聽見一般,努力壓住心中的癲狂,痛苦道:
「可是,我沒想殺其他皇子!我想著太子繼位之後,我便就跑了,帶著義子們跑到匈奴!他們說給我封侯!」
「可是段鴻劍……還有柯漸,他們……他們動手了!他們對皇子和公主們動手了!」
「全殺了!全都殺了!」他痛苦地嚎叫道。
他想得太天真了,太過於天真了,怎麼可能只殺先帝,而放過其他人呢?
要知道,先帝對關中做的事,下手可不輕。
「陛下,我現在只想問,我兒柯漸,還在嗎?」柯嵩悲苦地問道,想起了這個最孝順的義子。
宋齊手負身後,久久不言。
柯嵩苦笑一聲,瞭然了一切。
在癲狂之意再次湧上來之前,他猛地抬手,一掌拍在了自己的天靈蓋上,只聽見頭骨破碎之聲,此人當場氣絕。
山風穿過軍陣,捲起一陣血腥氣,眾人皆默然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