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琴房出來,吳涵子整個人都是飄的。
過了。
方案過了。
周老師不但沒罵她離經叛道,還支持她搞創新。
這放在某些老藝術家那兒,簡直是天方夜譚。
她知道周韻芝開明,但沒想到這麼開明。
這老太太,骨子裡比誰都懂"變"的重要。
也是,能在那個年代把民族聲樂、戲曲、樂器全學一遍的人,怎麼可能是個老古板。
真正的守藝人,守的從來不是"老",是"好"。
只要東西好,老的新的,都是自家的。
吳涵子抱著琴包,腳步輕快得幾乎要飛起來。
下午又在孔欣那兒開完筋骨,吳涵子騎著自行車往千禧苑晃。
兩條腿還殘留著青蛙趴的餘韻,酸得跟灌了陳醋似的,腦子倒沒閒著。
「沉吟放撥插弦中,整頓衣裳起斂容。」
她在心裡默念了一遍,覺得不行,太幹了。
又念一遍,試著把氣往下沉——結果氣沉過頭,小腹一緊,腿一軟,車把歪了一下,差點親上路邊的梧桐樹。
吳涵子扶正車把,面無表情地目視前方。
好吧...
騎車的時候練念白,屬於高危行為。
但她沒停。
「自言本是京城女,家在蝦蟆陵下住。」
這次她換了個法子。不刻意沉氣,也不刻意找位置,就像跟人說話一樣往外遞。
遞出去之後,尾音不急著收,讓它在嘴裡多待了半秒。
「住」那個字,居然比剛才順了一點。
她咂了咂嘴,品了一下。周韻芝說「話說出去了,情緒還留在嘴裡」,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不太確定。但至少比在琴房裡念得像人話了。
前面路口紅燈。
吳涵子捏閘停下,單腳撐地,趁這幾十秒又念了一遍。
「十三學得琵琶成,名屬教坊第一部。」
旁邊騎電動車的大叔扭頭看了她一眼。
吳涵子面不改色,目視前方,嘴唇幾乎沒動。
綠燈亮了,她蹬車就走。
風從耳邊過,她把「曲罷曾教善才服,妝成每被秋娘妒」兩句一口氣念完,念到「妒」字的時候,腳下踩空了一拍,踏板打在小腿上,疼得她嘶了一聲。
但那個「妒」字的尾音,居然帶了一點拐彎的意思。
吳涵子一邊齜牙一邊想:這算什麼?
痛覺輔助練聲法?
騎到千禧苑門口,她捏閘下車,推著自行車往裡走。
嘴裡還在小聲念。
「鈿頭銀篦擊節碎,血色羅裙翻酒污。」
念到「污」的時候,她忽然想起周韻芝說的「鬆勁兒」。
這個字的尾音不能往上挑,也不能直直地落,得含著一半,放掉一半,像嘆氣嘆到一半又把氣收回去。
她試了一遍,含一半放一半。
好像……有點那味兒了。
吳涵子推著車走到單元門口,掏鑰匙的時候還在琢磨。
詞是現成的,旋律也有了。
念白這個「味兒」要是能磨出來,往旋律里一嵌,《琵琶行》這首歌的魂就有了。
至於怎麼嵌、嵌哪段、留多少白——
不急。
今晚碼完存稿,慢慢磨。
............
到家,張顏已經把飯做好了。
土豆燉豆角,外加一盤涼拌黃瓜。
吳涵子洗了手坐下,剛扒拉兩口,張顏忽然來了一句。
"晚上別寫你那稿子了,陪我去趟五馬祠街。"
"幹嘛?"
"天熱了,換季。"張顏夾了筷子豆角,語氣隨意,"給你買兩件衣裳。"
吳涵子筷子一頓。
"媽,我衣服夠穿。"
"夠穿?"張顏眼睛一瞪。
"你打開你那柜子數數,除了校服就是運動服,還有兩件T恤,領口都洗泄了,袖口也磨出邊了。
校服裡面就那兩件T恤輪著穿,跟救濟戶似的。""
吳涵子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袖子。
磨邊她承認,但救濟戶這個評價她不服。
這叫極簡主義。
再說她一個初三牲口,穿校服屬於工裝,正好。
而且,實驗中學的校服再不利用利用,明年就該徹底下線了。
但看這架勢,拒絕無效。
這種時候的張顏,屬於開弓沒有回頭箭。
她說要買,那就是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你要是不去,她能自己買回來一堆,還全是她審美底下的你。
前車之鑑,就是腦袋上那對酒紅色絲絨蝴蝶結。
"......去。"吳涵子認命地低頭扒飯,"先說好,買簡單點的。"
"廢話,我還能給你買對大翅膀咋的。"
............
五馬祠街,這個年代的縣城最熱鬧的一條街。
緊挨著孔廟,白天全是遊客,晚上就是本地人的場子。
路燈一亮,賣炸串的、賣奶茶的、賣三孔紀念品的全出來了,人擠人。
張顏輕車熟路,拉著她直奔中間那家新開的少女風服裝店。
吳涵子站在店門口,看著招牌上"淑女屋"三個粉色藝術字,整個人都不太好了。
"媽,咱就是說......"
"進去。"
店老闆是個三十來歲的女的,特別熱情,一看這母女倆進門,眼睛先落在吳涵子臉上。
"哎喲,這小姑娘長得真俊!"
張顏與有榮焉,腰杆都直了三分。
"我閨女。"
那語氣,跟閨女是什麼省市級獎項似的。
吳涵子:"......"
接下來半小時,吳涵子體驗了一把什麼叫人形換裝娃娃。
張顏的眼光,今非昔比。
以前這位張女士的審美,主打一個殺馬特貴族風,怎麼炸眼怎麼來。
現在可能是被"乾淨少女"人設洗了腦,挑的全是淺色、棉布、小碎花。
白色娃娃領襯衫,淺藍牛仔背帶裙,米白色針織開衫...
"這件襯你,去試試。"
"這件也拿著。"
"這件看著一般,上身肯定好看。"
吳涵子被按在試衣間裡,懷裡抱著三件粉嫩系戰利品,陷入了深沉的沉默。
她試著跟張顏講道理。
"媽,我覺得吧,買衣服這個事,還是要尊重一下當事人的審美------"
"你什麼審美?"張顏隔著帘子打斷她。
"你的審美就是黑白灰三色循環,跟列印店墨盒似的。快點換,磨蹭啥呢。"
吳涵子認命地換上了那件娃娃領。
鏡子裡的少女皮膚白,五官精緻,被這粉色一襯,倒也不顯得俗氣,反而把那點平時的疏離感沖淡了不少。
吳涵子盯著鏡子看了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