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兩百成交,老闆送了個木簪子,臉上寫滿了虧本兩個字。
張顏站在旁邊,全程圍觀,表情從"這死丫頭瘋了"逐漸變成"這死丫頭跟誰學的"。
出了門,她終於沒忍住。
"你這砍價的死樣子,跟誰學的?"
吳涵子抱著裝漢服的袋子,臉不紅心不跳。
"周老師。"
"......"
"青出於藍。"
張顏:"......"
行吧,名師出高徒,老太太深藏不露。
............
回家路上,張顏拎著一堆袋子,忽然來了一句。
"那粉裙子,你是要穿著彈你那梨?"
"琵琶。"吳涵子糾正。
"彈個琴還得配行頭,講究真多。"張顏嘀咕,"跟你那個老師一個德行。"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不過剛才那件背帶裙,你穿著是真好看。"
吳涵子腳步頓了一下,沒接話。
夜風把街那頭的喧鬧吹散了些,母女倆一人拎著幾個袋子,慢慢往家走。
............
到家,吳涵子把那套粉裙子從袋子裡拿出來,抖開,對著燈看了看。
粉白相間,裙擺飄飄,確實......仙。
她想像了一下自己抱著琵琶、穿著這玩意兒彈"同是天涯淪落人"的畫面。
有那麼一瞬間,前世那個一米八的糙漢靈魂,在這具十五歲的身體裡,生出了一絲詭異的、跨次元的沉默。
算了。
想開了,氛圍感到位就行。
誰還不是朵盛世小白蓮了。
她伸手戳了戳袖子上的蝴蝶結。
"行吧。"她小聲說。
"粉就粉吧。"
"反正彈的是《琵琶行》,又不是《十面埋伏》。"
"粉一點......也壓得住。"
雖然行頭也備齊了,但吳涵子心裡門兒清。
青衣這門宗門技能,她還沒練到能出山門的程度。
不能給宗門丟人!
吳涵子最近深刻體會到了什麼叫「中國古典文化的博大精深」。
以前她以為,博大精深就是個成語。
現在她知道,博大精深是一種刑罰。
三段念白,三門心法。
《貴妃醉酒》,周韻芝教她"醉"的分寸。
不是喝多了撒酒瘋,是三分醉意七分傲,月亮看久了都嫌它晃眼。她頭一個禮拜念出來,周老師評價:像宿醉。
《霸王別姬》,教她悲要收著。哭天搶地那不叫悲,叫熱鬧。
真正的悲是"看大王在帳中和衣睡穩",一個字一個字往下墜,墜到一半,自己伸手接住。
她練了十天,周老師聽完沒說話,去院子裡澆了趟花,回來才說:勉強算你入門。
《遊園驚夢》最要命。
一句"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那一口氣的山路十八彎,她念了半個月。
還有十三道大轍,每一個字的字頭、字腹、字尾,啥時候出,啥時候收,全是帳。
她一個能把《琵琶行》全篇倒背如流的人,被十四個字治得服服帖帖。
這大概就是宗門底蘊。
你以為是學個技能,人家是讓你先修三十年心。
詞條再牛,也得老老實實刷熟練度。
…………
五一假期結束後的第一天,學校給初三全體學生發了兩樣東西。
第一樣,人手一本厚厚的招生簡章。
封面印著市一中的校門,大字寫著「省級規範化學校,歡迎報考」。
翻開第一頁,密密麻麻的學校介紹、歷年錄取分數線、師資力量、高考升學率,排得整整齊齊。
往後翻,杏壇中學、師大附中、市二中……一所接一所,每所都配著彩色照片和花體字標語。
吳涵子翻了翻,發現今年一中還專門印了張高考喜報,說去年有幾個學長考上了985.
照片印得挺大,幾個戴眼鏡的男生笑得靦腆又自信。
翻到附中那一頁的時候,吳涵子多看了兩眼。
附中的全稱是「魯邑師範大學附屬中學」,校門照片上掛著一塊木匾,字是書法體的,透著股學究氣。
簡介里寫著「依託魯邑師範大學優質教育資源,注重學生全面發展和個性培養」。
後面還有一行小字,說學校與師大多個院系有合作項目,學生可申請使用師大的圖書館、實驗室和藝術場館。
她看到「藝術場館」四個字的時候,手指頓了頓。
第二樣,是一張巴掌大的紙質志願表。
薄薄一張紙,比A4還小一圈,正面印著幾行橫格。
最上面一行是「第一志願」,下面一行「第二志願」,再下面「是否服從調劑」。
背面是空白的,等著家長簽字。
老陳把志願表往講台上一拍,雙手撐著講桌,表情嚴肅得跟宣布期末考試要提前似的。
「五一假期都過完了吧?那說正事。」
教室里本來還有點假期綜合症的鬆散勁兒,老陳這一開口,氣氛立馬緊了。
「這張志願表,每個人拿回去,跟家長一起填。手寫,不許代簽,不許塗改。
填完之後交回來,就定了。定了就不能改,改不了。你們自己掂量清楚。」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班。
「有不懂的,單獨來辦公室問我。別自己瞎填,也別讓家長瞎填。填錯了,哭都沒地方哭去。」
志願表傳下來的時候,教室里一片翻紙的沙沙聲。
吳涵子捏著那張薄紙,低頭看了看第一志願那一欄,空白等著被填滿。
她把紙對摺,夾進課本里,沒急著動筆。
但其實心中已經有了答案,只不過要回家跟張顏報備一聲而已。
她的倆支線都在師大呢,那可是她的宗門駐地。
而附中的校園就在師大南邊,就隔著一條梧桐道。
根本不要太近。
再說,她對高中真沒什麼執念。
前世她那個年代,高中拼的是升學率,現在拼的也是升學率,換了身皮,內核沒變。
對她來說,去哪都行,別太遠,別太折騰,能繼續練琴練舞碼字就行。
何景輝正趴在桌上,盯著自己的志願表發愁。
他抬頭看了看吳涵子的志願表,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表情有點苦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