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老陳哭笑不得擺擺手:"我不會唱歌。"
"語文老師會!"有人把矛頭一轉。
何文平站在門口,笑著推了推眼鏡。
"我?我就算了吧,我唱歌,你們今晚的零食都得吐出來。"
"林老師!林老師來一個!"孔秀把火力對準林知秋。
林知秋靠在門框上,抱著手臂,笑眯眯地看向教室中間彈吉他的那位。
"我就不了,你們班大明星在呢,輪得著我獻醜?"
"哎------"
全班發出一聲巨大的起鬨。
吳涵子坐在中間,感受著四面八方飄過來的、意味深長的目光,面不改色。
然後抬眼看向林知秋,眼尾輕輕一挑,帶著點促狹的笑意。
"知秋姐你這是嫉妒。"
"對!嫉妒!"同學們整齊劃一。
林知秋被氣笑了,走進來,抬手就在吳涵子腦袋上按了一下:"你個小沒良心的。"
"你別弄散我的丸子頭,熱!"
"是我弄的嗎?本來都散了一半了。"
何文平也進來了,找了個空椅子坐下,笑呵呵地看著這一屋子人。
"你們接著唱,我們就聽聽。"
老陳也拉了張椅子,往講台邊上一坐,胳膊肘往講台上一搭,一副來視察但絕不打擾的架勢。
"那我們唱什麼?"文藝委員看紙,"節目單上還剩最後一個------《明天會更好》!"
"好!"
"這個我會!"
"全班都上!都上!"
吳涵子把吉他放下,站了起來。
"這歌不用吉他。"她說,"這歌得站著唱。"
"為什麼?"
"因為這歌是合唱啊。"她笑,"合唱哪有坐著的?"
教室里的人呼啦啦全站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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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著的,站桌子的,站椅子的。
四十多個人,你擠我我擠你,胳膊碰著胳膊,肩膀挨著肩膀。
老陳和何文平、林知秋也被拉了起來,站在教室後頭。
不知道是誰起的頭,第一句就那麼輕輕飄出來了。
"輕輕敲醒沉睡的心靈……慢慢張開你的眼睛……"
一個聲音,兩個聲音,十個聲音。
"看看忙碌的世界……是否依然……孤獨地轉個不停……"
吳涵子站在人群中間,沒站前排,也沒站最中間。
就那麼隨意地站在孔秀和楊楠楠旁邊,跟著一句一句地唱。
"春風不解風情……吹動少年的心……讓昨日臉上的淚痕……隨記憶風乾了……"
"抬頭尋找天空的翅膀……候鳥出現它的影跡……"
"帶來遠處的饑荒……無情的戰火……依然存在的消息……"
"玉山白雪飄零……燃燒少年的心……"
全班的聲音匯成一股,撞在教室的牆上,又彈回來,嗡嗡地響。
"使真情溶化成音符……傾訴遙遠的祝福……"
老陳站在最後面,跟著哼。
他哼得很小聲,怕學生聽見,但那口濃重的魯邑口音,還是漏了出來。
何文平沒唱,他就站著聽,眼鏡後面那雙眼睛彎著。
林知秋倒是唱得很投入,唱到高音處還揚了揚下巴。
一副專業選手的派頭,被前排回頭看見的學生偷偷笑話。
"唱出你的熱情……伸出你雙手……讓我擁抱著你的夢……"
"讓我擁有你真心的面孔……"
"讓我們的笑容……充滿著青春的驕傲……"
"為明天獻出……虔誠的祈禱------"
最後一句,四十多個人,聲音齊齊地落下去,落得很輕,像一片羽毛著地。
教室里靜了一秒。
然後不知道誰,第一個鼓的掌。
接著掌聲就嘩啦啦地連成一片,夾雜著口哨聲、歡呼聲、椅子腿在地上拖的刺啦聲。
"畢業啦------!"
"中考必勝!"
"四班最牛!"
有人把沒吃完的糖果往空中一拋,嘩地撒了一地。
老陳站起來,拍了拍手,把這一屋子的喧鬧往下壓了壓。
"行了行了。"他臉上掛著難得一見的、毫無威嚴的笑。
"歌也唱了,瘋也瘋了,最後幾天,都給我把心收一收。"
"知道了------"
"知道什麼知道?我聽著你們答應得最痛快,轉頭就忘。"
老陳指了指滿地狼藉,"別玩了,把教室收拾乾淨再放學。"
"啊------"
"啊什麼啊。"老陳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口,又停了。
他沒回頭,就那麼背對著一屋子學生,站了兩秒。
"你們這幫小孩...一定都給我好好考!"
說完,抬腳走了。
皮鞋聲啪嗒啪嗒,這回消失在走廊盡頭,再沒回頭。
教室里安靜了一瞬。
然後孔秀一嗓子:"愣著幹嘛!收拾教室啊!"
"你剛才糖果扔得最遠!"
"你也扔了!"
"吳涵子你別動!你彈一上午吉他了,歇著去!"
吳涵子被推到一邊,看著這幫人呼啦啦地掃地、撿糖紙、搬桌子。
看著何景輝一邊抹臉一邊把辣條包裝袋往垃圾袋裡塞。
看著孔靖被指派去擦黑板,拿著板擦夠不著最上面一行,蹦了三下。
林知秋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她旁邊。
"累不累?"林知秋問。
"不累。"
"歌不錯。"
"謝師姐褒獎。"
林知秋輕笑一聲,沒再和她逗趣,就那麼跟她並肩站著。
看這一屋子兵荒馬亂的、熱熱鬧鬧的告別。
窗外有風灌進來,穿堂而過,拂過後方的黑板報。
粉筆手寫的倒計時,一天天擦掉重寫。
從一百天耗到如今,只剩個位數。
像誰在翻一本快讀完的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