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到一半,楊楠楠手機先舉過來了。
"涵子!合個影合個影!"
這個時候觸屏智能機悄悄在校園走紅,成了學生黨眼裡的時髦頂配。
像素也能看,就是大多沒配備光學防抖。
手穩還好,手稍一抖就有點糊。
拍出來的效果自帶原生磨皮感,就像加了一層復古濾鏡似的。
"來來來,三、二、一——"
"等會兒等會兒,我閉眼了!重來!"
"你別站中間,你臉大擋光!"
"你才臉大!"
教室里咔嚓咔嚓響成一片,閃光燈此起彼伏。
何景輝被起鬨著推到了吳涵子跟前。
"那、那個,同位......"
"嗯,站吧。"
吳涵子往旁邊讓了讓。
小胖子小心翼翼蹭過來,站到她旁邊,胳膊跟綁了石膏似的筆直垂著,連衣角都不敢挨著。
"你放鬆點。"吳涵子說,"站軍姿呢?"
"我、我放鬆著呢。"
"你這叫放鬆?"
"那我再放鬆點。"
周圍一圈人已經笑得不行了。孔秀舉著手機:"一、二、三——"
咔嚓。
照片拍出來,何景輝整個人糊成一團,就剩個眼鏡框是清楚的。
"這拍的什麼呀!"
何景輝盯著那張糊圖看了半天,跟捧著傳家寶似的:"挺好的,挺好的。"
然後是李昀。
數學課代表在人群外頭轉了三圈,愣是沒擠上來。
孔秀看不下去了,一把給他薅過來:"李昀!要合影不?磨嘰什麼呢?"
"我......"
李昀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
從初二那回月考,他數學考了班裡第二,然後榜上那個名字一直壓著他,他就記住了"吳涵子"三個字。
後來他發奮圖強,終於把數學追成了一次滿分,興沖衝去看榜——人家總分甩他六十多分。
再後來...
他感覺跟那個名字的距離越來越遠。
平時不容易有對話的時機的時候,他還控制不住地磕巴。
這一刻,他告訴自己,一定要鎮定,一定要拍張合影。
不然...就真的沒有機會了...
"合。"李昀小聲但清晰地說,"我合。"
吳涵子大大方方站起來,往旁邊一站:"來吧。"
她今天格外寬容。
今天這個場合,較真避嫌就沒意思了。
"站近點站近點!"孔秀指揮,"李昀你別跟站崗似的!"
李昀僵硬地往中間挪了半步。
咔嚓。
這回拍得還行,倆人都沒糊。
李昀盯著屏幕看了兩秒,默默把手機收好,說了句"謝謝",然後麻溜地撤退了。
"他溜那麼快幹什麼?"孔靖有點撓頭。
"害羞唄!"孔秀一撇嘴,"書呆子都這樣。"
這邊剛拍完,那邊何文平背著手溜達過來了。
"吳涵子同學。"語文老師笑眯眯的。
"合個影,行不行?以後你在文壇上出了名,我也好跟人吹牛,說這學生我教過。"
"何老師您這話說的,"孔秀大咧咧地接話,"好像人家現在不出名似的。"
何文平被懟得哭笑不得,抬手輕虛點了點孔秀,笑著在了吳涵子身邊。
快門輕響,畫面定格。
然後是林知秋。
這位可沒那麼多客套,手機直接塞給孔秀:"來,給我倆拍。拍好看點。"
拍完她立刻低頭翻看成品,一眼就看出了畫面反差。
吳涵子對著鏡頭笑眯眯地比著剪刀手,元氣又鮮活。
反觀她自己,習慣性站得板正,氣質怎麼有些清冷利落?
跟小妮兒氣質多少有些不搭。
"重拍。"林知秋把手機塞回去,"這張不行。"
"哪兒不行啊?挺端莊的。"
"我跟剪刀手站在一起,像話嗎?"
第二張,林知秋嘴角翹了十五度,吳涵子剪刀手換成了點讚。
"這張行。"林知秋滿意收工,轉頭補了一句,"回頭洗出來給我一張。"
"知秋姐,你這也開始攢文物了?"吳涵子笑著調侃。
"廢話。"林知秋理直氣壯,"你第一個師父,不攢你的攢誰的?"
鬧騰到一半,班長忽然一拍腦門:"對了!老班讓帶話!"
"什麼話?"
"下午拍畢業照!全校初三統一,三點,教學樓前集合!"
"中午回家或者回宿舍的,都收拾利落點!"班長扯著嗓子學老陳的腔。
"白上衣,深色褲子,領子都洗乾淨!頭髮都梳整齊!誰邋裡邋遢的,別怪我把誰揪出來單獨拍!"
全班鬨笑。
"老陳還怪愛美的。"
"聽說攝影師是外頭請的,老貴了,一張照片五十呢!"
"五十?!那我把眼睛瞪大點,瞪回本!"
…………
今天沒正經上課,放學的時間也早,吳涵子中午直接回家吃飯。
吳涵子剛進門,張顏正往飯桌上端菜,一聽要拍畢業照,筷子一撂就進了裡屋。
"等著。"
五分鐘後,她翻出一條嶄新的白襯衫,還有條黑褲子,是她平常沒事預備的。
"換上。拍畢業照是大事,不能對付。"
吳涵子接過來,心裡一軟。
上輩子她親媽都沒這麼上心過,這輩子這位殺馬特轉型的媽,倒是把"體面"兩個字看得比什麼都重。
"媽,你也去不?"
"我去幹啥。"張顏別過臉,"一堆人,我去礙事。"
頓了頓,又補一句:"拍完了拿回來給我看看。"
"行。"
下午兩點半,教學樓前已經架好了台子。
照相師傅是外頭請來的,黑瘦,脖子上掛著一台沉甸甸的單反,腳底下踩著摺疊梯,正指揮工人搭台階。
全班按個子排隊。矮的站前排地上,中等的站台階,高的站最後一排。
老師們安排在第一排正中間,老陳坐C位,旁邊是何文平和林知秋。
"吳涵子呢?"照相師傅舉著喇叭喊,"來,中間這位同學,往老師這邊站!"
全班齊刷刷回頭。
吳涵子正排在第三排,聞言愣了一下:"我?"
"對,就是你!全校第一名嘛,坐老師旁邊!"
"哎喲——"全班起鬨聲沖天。
"老陳點名要的好位置!"
"C位出道!"
吳涵子哭笑不得,在四十多道目光的護送下,從第三排一路走到第一排,挨著老陳坐下。
老陳今天穿了件的確良白襯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頭髮拿水抹得服服帖帖,一絲不亂。
見她過來,清了清嗓子,壓低聲音:
"坐好。挺直。"
"哦。"
"嘴角揚起來,別板著臉。長得挺俊的,笑一笑上鏡才精神。"
"......老師,您今天話挺多啊。"
"閉嘴,看鏡頭。"
照相師傅踩著梯子調好角度,腦袋從相機後面探出來:"都看這兒啊!我說一二三,大家喊'茄子'!"
"喊什麼茄子啊!"後排不知道誰吼了一嗓子,"喊'四班最牛'!"
"對!喊四班最牛!"
照相師傅樂了:"行行行,你們說了算!一、二——三!"
"四——班——最——牛——!"
咔嚓。
照片拍完了,攝影師收拾傢伙準備收工,全班卻不肯散。
"再來一張!拍個瘋的!"
"對對對!瘋一點的那張才好看!"
照相師傅拗不過,又把相機架上了。
這回沒人喊茄子,也沒人喊四班最牛。
快門按下去的那一瞬間,有人跳起來比剪刀手,有人勾著旁邊人的脖子。
何景輝憋紅了臉把胳膊舉得最高,孔秀和楊楠楠抱在一起,孔靖蹦起來雙腳離地,後排的男生把外套脫了當旗子甩。
老陳坐在前排,被這陣仗嚇得一哆嗦,下意識想板起臉維持秩序——
想了想,又作罷了。
算了。
瘋就瘋吧。
也就瘋這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