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電話那頭深吸一口氣。
"楊冬那張遺書,你怎麼想到的?一個物理博士,給物理學開死亡證明?我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寫小說的。這句話是拿命寫出來的,你怎麼想到的?"
"想星星的時候想的。"吳涵子坐在椅子上,腳尖一點一點。
"知秋姐,你說天上那麼多星星,要是物理規律擱別的地方不好使了呢?
牛頓定律要是換個星系就失效了呢?
那咱們這套東西,不就......誰都能給開死亡證明了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第二個問題。"林知秋的聲音低了些。
"那個撞球桌。丁儀拿撞球講加速器塌方。我讀過的小說沒有一千也有八百,用撞球桌講物理的,頭一個。這段誰教你的?"
"我自己打的比方。我物理教輔看得多。"
"......行,你教輔看得多。"林知秋明顯不信,決定放過這茬。
"那倒計時呢?膠片上長數字,燒了才滅------小妮兒,這個意象,你晚上一個人寫這個,你不害怕嗎?"
"怕。"吳涵子老老實實地說,"寫著後背發涼。"
"你怕你還寫!"林知秋的嗓門陡然拔高,"你十五歲,你晚上寫這個,你不做噩夢嗎?!"
"知秋姐。"吳涵子等她喊完,聲音放平,"最後一個問題你還問不問?不問我說正事了。"
電話那頭喘了兩口氣,把火壓下去。
"......問。史強。這個警察,皮夾克,管飯------你照誰寫的?"
"照心裡想的寫的,嗯...沒有原形人物"
吳涵子垂著眸,指尖輕輕攥著衣角,隱約品出了林知秋的言外之意。
大抵是覺得她年紀到了,步入懵懂的青春期了,心思開始細膩矯情了。
開始幻想比同齡人缺乏的父愛了。
對那個跑得沒影的渣爹有所幻想了等等...
對此,小孩姐表示,知秋姐你絕逼想多了。
她只會感到慶幸無比——慶幸某人消失得徹底。
電話那頭靜了下來,林知秋沒再出聲。
像是還在加深自已的腦補,默默琢磨她這 「青春期少女的心事」。
半晌,她開口,總算換了個話頭。
"涵子,姐跟你說句實話。"
"嗯。"
"這稿子,我遞不出去。"
吳涵子一愣:"為什麼?"
"我不忍心。"林知秋說。
"你十四歲寫孫若微,那是給你掙家底的。這書......這書是要掏你的。
讀者看完是要記住你名字的,一輩子記住。我把它遞給許編輯,就像把你從家裡往社會上推,我捨不得。"
"知秋姐。"吳涵子樂了,"書早就在社會上了,回明賣了兩三年了你忘了?"
"那不一樣!"林知秋又喊。
"那本是攢家底,這書是要掀房頂的!涵子,就那一句'整個宇宙將為你閃爍',我看完腦子嗡的一下------
這世界觀也太大了,大到嚇人!你十五歲寫這麼大的東西,你hold得住嗎?"
喊完,兩邊都靜了。
"知秋姐。"吳涵子收了笑。
"你不是說,讓我趁這兩年多攢點家底嗎。這書就是家底,最大的那份。你幫我把它遞出去,好不好?"
聽筒里,林知秋長長地、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周一我聯繫許編輯。"她說,"你等著。"
…………
許編輯約的是下個周六,還是林知秋家。
人到的時候,吳涵子正在吃林知秋切好的西瓜。
許編輯四十多歲,眼鏡,進門先寒暄。
寒暄完從包里掏出一沓列印稿------她的稿子,上面用紅筆密密麻麻標滿了。
"吳涵子同學,叔看了三遍。"他開門見山。
"先說結論:好書。叔幹了二十年出版,頭一遍看完,一晚上沒合眼。"
"謝謝許叔。"
"但好書和能賣的書,中間隔著一條河。"許編輯把列印稿攤在桌上。
"叔得跟你說實話------你這本書,跟我們社之前出的東西,不是一個路數。歷史也好,校園也好,那是叔的舒適區,閉著眼睛知道怎麼賣。
科幻,叔沒碰過,科幻的讀者群什麼樣,叔心裡沒底。"
"所以?"
"所以社裡研究的方案,是先連載,試水。"許編輯說。
"叔托人聯繫了《科幻世界》,那邊的主編看了開頭,興致特別高。一期一萬字上下,先發幾期,看讀者反應。反應好,馬上鋪單行本;反應平,咱們再調整。"
《科幻世界》。
吳涵子捏著西瓜,面上不動聲色,心裡笑了一下。
兜兜轉轉,這條路還是回到了它原本該去的地方。
上輩子那本書就是從這本雜誌上走出來的,這個時空,居然還是它。
"可以。"吳涵子又補充了一句。
"但我有兩個條件。"
"你說。"
"第一,署真名,但宣傳里不許提中考,不許提狀元,不許跟我以前那些歌綁在一起。讀者是衝著科幻來的,就讓他們只看科幻。"
許編輯瞪眼:"你知道'狀元寫科幻'能省多少宣傳費?報紙都得上趕著------"
"書是書,人是人。"吳涵子把西瓜皮放進盤子裡。
"靠名頭賣出去了,科幻迷不買帳,這本書就廢了。"
許編輯盯著她看了半天,扭頭看林知秋:"你們家這孩子,十五歲?"
"從小就這樣。"林知秋遞了塊新切的瓜,聲音裡帶著笑。
"第二個條件呢?"
"連載的稿子,錯別字我自己校,句子一個字不許旁人動。"
"這個好說。"許編輯痛快點頭,隨即又皺眉。
"不過涵子,叔多嘴一句------你這書里的物理,編輯部可校不了。你要保證,寫出來的東西經得起人摳。"
"經得起。"吳涵子說,"摳出錯來,我認罰。"
"行!"許編輯一拍大腿,"那就這麼說定了。十月,第一期上刊。"
…………
從林知秋家出來,天擦黑了。
吳涵子騎車回家,一路上把後頭的安排捋了捋。
十月上刊,連載跑起來,存稿得跟上。
周末多碼,大課間還得跑圖書館,借閱記錄不能斷,那是她的護身符。
期中考也快到了。
還有展演,周韻芝那邊已經開始念叨演出服的事。
事兒一堆。
她蹬著車拐進護城河邊的路,晚風撲面,帶著水汽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