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一號,早上七點,千禧苑小區門口。
周韻芝師大派的公車已經到了,黑色轎車,司機小趙。
周韻芝坐在后座,穿一件深灰色外套,裡頭白襯衫,頭髮一絲不亂。
腿邊立著個長條形的衣物袋,帆布的,拉鏈拉得嚴嚴實實。
那身藕荷色的老襦裙就在裡頭,壓著箱底帶來的,不到劇場不往外拿。
張顏拎著兩個大包,一個裝著吳涵子的演出服和琵琶,一個裝著吃的。
"媽,就兩天。"吳涵子看著她那個陣仗,"不是去插隊落戶。"
"閉嘴。"張顏把包塞進後備箱,"外頭吃飯貴,還不乾淨。"
林知秋最後一個到,背著相機包,脖子上還掛了個嶄新的錄像機。
五個人上了車。張顏坐副駕駛,一路腰板筆直。
吳涵子坐中間,左邊周韻芝,右邊林知秋。
車上了高速,周韻芝拍拍吳涵子的手:"緊張嗎?"
"還好吧,不緊張。"
"嗯。"老太太滿意地點頭。
"不緊張是對的。《十面埋伏》你練了多久,心裡有數。台上一分鐘,台下十年功,你的'功'是實打實的。"
頓了頓,她又補一句。
"今天台下坐著半個省懂行的。涵子,記住一件事------他們挑剔,是因為好東西太少。你把真東西遞上去,他們比誰都客氣。"
吳涵子乖巧點頭:"記下了。"
…………
上午十點半,省京劇院大劇場。
劇場在老城區,門臉不大,青磚牆,門口兩棵國槐,樹底下蹲著幾個抽菸的中年人,一人一個保溫杯。
吳涵子剛下車,就瞧見後台通道口立著個精瘦的老爺子。
七十歲上下,個不高,光頭,藏青色對襟褂子洗得發軟。
人沒動,先拿眼睛把她們這一車人掃了一遍。
那眼神在吳涵子臉上停住了。
"周教授。"老爺子先開口,聲如洪鐘。"可來了。我八點就擱這兒候著了。"
"你候我幹什麼。"周韻芝下了車,理理衣襟,"我又不彈。"
"我候她。"岑先生的目光往下一落,釘在吳涵子身上,從頭到腳掃了一遍,"丫頭,過來。"
吳涵子走過去,規規矩矩叫人:"岑先生。"
"嗯。"老爺子從鼻子裡應了一聲,手邊立著把京胡,這會兒把琴往牆根一靠,"手伸出來。"
吳涵子把手伸過去。
老爺子捏著她的手翻過來,看指腹,看虎口,又在她掌心按了按。
半晌,從鼻子裡又"嗯"了一聲,聽不出好賴。
"你師父把你誇成了花。"岑先生鬆開她的手,端起牆根的大搪瓷缸子灌了口濃茶。
"我這人不愛聽夸。待會兒你彈,我聽著。行就是行,不行,她的面子我也不給。"
"應該的。"吳涵子說,"您不給面子,我才聽得著真話。"
老爺子眼皮撩起來,再一次正眼看她,看了有兩秒。
"丫頭片子,口氣倒不小。"他哼了一聲,扭頭沖後台里喊,"蘭丫頭!人到了!"
側幕那邊轉出來個女人,三十四五歲,身量高挑,一件月白色練功服,頭髮松松挽著,手裡橫著一支竹笛。
她沒像岑先生那樣人未到聲先到,是先朝著周韻芝遠遠一頷首,步子不疾不徐。
走到近前,規規矩矩問了聲"周先生",才把目光落到吳涵子身上。
"這位就是吳涵子同學吧。"她聲音不高,溫溫和和的。
"我叫林蘭,省民族樂團的竹笛,痴長你二十歲,叫我蘭姨就好。團里的老人說,林家三代吹笛,我這支笛子,是家傳的。"
"蘭姨。"
"哎。"林蘭應了這一聲,微微一欠身。
"下午排練,你的譜子我前後對了三遍。岑爺掌鼓,你領陣,我跟著你們二位的底氣走。有不到的地方,提前言語一聲,別到了台上將就。"
話說得客氣,可字字有分量。
吳涵子聽明白了------這位姨是不打嘴仗的,功夫都下在譜子上了。
岑先生在旁邊哼了一聲:"裝,接著裝。昨兒是誰把'九里山'那幾句單獨摳了半宿?"
林蘭也不惱,側頭輕輕一笑:"岑爺又拆我的台。"
張顏在旁邊看得直點頭,跟林知秋咬耳朵。
這段時間下來,這倆年紀相差不大的女人居然有處成姐們兒的苗頭。
"瞧瞧人家,這才是大家閨秀。"
林知秋小聲回:"你閨女這輩子是當不成閨秀了。"
"當不成就不當,"張顏一挺胸,"反正她也不吃虧。"
............
下午三點,排練。
三個人頭一回把拆過的譜子合成一遍。頭一遍,散了。
岑先生把譜子往譜架上一拍:"各彈各的,這叫埋伏?這叫潰敗。"
第二遍,吳涵子開了口:"岑爺,'大戰'那段我要往前趕半拍,您跟著我的氣口走。"
"譜上不是這麼寫的。"
"譜是死的。"吳涵子說。
"劇場滿座,滿場混響,正拍進去,大戰就拖泥帶水。我趕半拍,您那陣鼓就砸得下來了。"
老爺子盯著她看了三秒鐘,扭頭:"蘭丫頭,聽清了,跟著她趕。"
"聽清了。"林蘭應得不緊不慢,低頭調了調笛膜,抬眼朝吳涵子輕輕一頷首,"只管領陣,我跟得上。"
第三遍,一遍過。
戰鼓、號角、馬蹄咬成一股繩,排到場的衛視文藝中心幾個人全聽直了眼。
導演穆導當場拍了板:"就這個,明天一條過。"
穆導四十歲來歲,戴眼鏡,說話客氣里透著股不容商量。
他把排練的事交給場務,轉頭跟周韻芝對流程,順嘴把播出安排交了底。
"咱們這台戲,整場九十分鐘,一氣呵成。"穆導翻著台本。
"四號晚上七點四十,黃金檔,一條播完。一號是省里的國慶特別節目,咱們錯開它,主題也定死了------致敬國慶。"
"怎麼想起來占黃金檔放戲?"周韻芝問。
"電視劇黃了唄。"穆導說得直白。
"接檔劇購片的合同沒談下來,台里總不能放空屏。正好省里有這麼台現成的晚會,自己錄的,成本花不了幾個錢,導向又正。
戲迷的盤是小,可那是實打實的基本盤,再差也差不到哪兒去。台長一合計,上就上吧。"
"咱們這台戲,主打就倆字------傳承。"穆導把台本一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