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導說完把台本一合。
"前頭墊幾個小朋友的戲曲聯唱,黃梅戲《女駙馬》什麼的,加個老生的《文昭關》,孩子演完熱場,重頭戲倆。
老中青三代合奏《十面埋伏》,打頭;壓軸,《琵琶行》彈唱。
散場前還有個致敬環節,給同台的幾代演員頒紀念杯------獎項就是個意思,傳承這事兒,得有人送,也得有人接。"
"壓軸憑什麼是我家孩子?"張顏在旁邊聽了半天,忍不住插嘴。
"張女士問到點子上了。節目單開會的時候,壓軸原本定的是岑老爺子的京胡獨奏。"穆導笑了笑。
"老爺子自己把這個活兒讓了,原話是------他壓了一輩子軸,該看小的壓一回了。"
岑先生抱著搪瓷缸子,眼皮都沒抬:"我那是讓賢。"
"再說道理也站得住。"穆導接著說。
"傳承傳承,傳到今兒,得落在年輕人身上。吳涵子同學那個《古韻新聲》系列,一台琵琶把白居易的詩唱得全網年輕人跟著學,戲曲的念白進了流行歌,年輕人還真買帳。
這就是國粹在當下的新活法。讓她壓軸,壓的就是這個'新'字。台里會上沒人不服。"
周韻芝抱著胳膊聽完,慢慢點了頭。
"錄播,一條過不了可以來第二條。"穆導看著吳涵子,多說了句。
"不過依我的經驗,器樂的東西,第一條永遠是最好的。第二條人就開始想剛才哪兒彈錯了,越想越走樣。明天正式錄,就把今天當預演。"
"記住了。"
傍晚周韻芝去了後台的化妝間,再出來時,深灰外套沒了,身上是那身藕荷色的老襦裙,裙擺筆挺,一絲褶子都沒有。
林知秋舉著相機迎上去,被老太太拿眼睛一瞪,訕訕把鏡頭轉向了別處,改拍吳涵子熱身。
............
十月二號,錄製日。
中午,後台化妝間。
魯省衛視自己的化妝師,四十歲上下,拎著個大化妝箱,打開一看琳琅滿目。
吳涵子頭一回讓人伺候正正經上妝。
兩年前錄《我是大明星》,她隨便讓化妝師小姐姐塗上唇膏就算完事。
這回她沒拒絕:大場面,燈光吃妝,素著臉上去,等於穿著睡衣開會。
"喲,這皮膚。"化妝師拿粉撲的手懸在半空。
"小姑娘,阿姨這粉底都比你臉上糙。底不給你厚打了,壓層散粉定定妝,剩下的給你描描眉眼。"
描眉的工夫她還嘮,說在台里化了十幾年妝,頭一回碰上這麼省事的底子。
然後是演出服。
節目組提前置辦的,一身改良襦裙式的,月白的裙,領口袖口壓著暗紋銀線,不炸眼。
可往身上一穿,燈光一裹,人先成了畫。
林知秋舉著相機憋笑:"張姐,血緣這東西,還真賴不掉。"
岑先生推門進來找周韻芝,一眼瞧見她,站住了。
老爺子繞著她看了半圈,扭頭跟周韻芝撂了句。
"你這徒弟,上妝是角兒的臉。扮相、骨頭、台緣,三樣全占,老天爺追著餵飯。"
吳涵子從鏡子裡看他:"岑爺,您昨天還說我口氣不小。"
"脾氣另說。"老爺子背著手往外走,"臉是臉。"
下午兩點,觀眾開始進場。
一千二百個座位,坐得滿滿當當。
前排是戲校的老教授、省團退了休的老演員,一水兒的銀髮。
中間是戲校學生和年輕演員,坐姿一個比一個標準。
後排是票友,自帶節目單,攥在手裡跟攥著股票似的。
側幕條子後頭還擠著一堆人------省團今天沒演出的演員全來了,里三層外三層。
張顏、周韻芝、林知秋坐第一排正中。
張顏入座前把手機掏出來看了三回,最後交給林知秋保管:"演出的時候我怕我忍不住要拍。"
"劇場裡不讓拍,人家有機器全程錄。"林知秋把她的手機揣好。
紅燈一亮,錄製開始。
墊場的節目確實好看。
一個八歲的小姑娘唱《女駙馬》,"為救李郎離家園",奶聲還沒褪乾淨,板眼已經正得嚇人,一個甩腔甩得有模有樣。
前排一個戴鴨舌帽的老爺子當場跟著打起拍子,打完自己先樂了,跟旁邊人說:"這崽子,十年後是個角兒。"
還有個唱《文昭關》的十幾歲男孩,一條嗓子嘎調衝上去,穩穩噹噹落在板上,底下一片壓著的"好",怕驚著演員,又實在憋不住。
重頭戲報幕了。
主持人往台口一站,比前面任何一次都多說了兩句。
"下面這個節目,古箏、竹笛、琵琶,老中青三代同台。老的七十有四,中的三十有五,少的年方十五。
傳承兩個字,今晚就落在這三台琴上------《十面埋伏》!"
台下前排那幫銀髮老人,腰板齊刷刷直了一截。
追光一亮,三人從側幕走出來。
岑先生和林蘭各就各位,吳涵子抱著琵琶往台中央走,月白的裙角掃過台板,燈光從她頭頂澆下來,一張臉亮得壓場。
台下霎時起了一片壓得極低的抽氣聲,一千多人幾乎同時把眼睛調到了同一個焦距。
前排一個老教授把眼鏡往上推了推,側頭跟老伴咬耳朵。
"這扮相,是個角坯子。眉眼是眉眼,台緣是台緣,站出去就收得住場。"
中間戲校的學生堆里,好幾個男生不動聲色地坐直了。
後排一個票友老大爺沒那麼多講究,扭頭就跟旁邊人說。
"這丫頭真俊。這麼俊還會彈琵琶,上哪兒說理去。"
側幕條子後頭,一幫省團的年輕演員也伸長了脖子。
之前光聽說周教授收了個天才,等這姑娘抱著琵琶往台口一立,月白的裙,上妝的臉,有人小聲嘀咕:"這長相也太犯規了。"
"擱舊社會,這就是禍水級別。"
"閉嘴,人家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