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開始擺開陣仗。
岑先生坐在左側,面前一架舊古箏,木頭包漿油亮,一看就比吳涵子年紀大。
林蘭站在右側,橫笛在手,沖吳涵子微微頷首。
吳涵子抱著琵琶坐中間。
上場前,岑先生慢悠悠來了句:"丫頭,記住昨天說的,你領你的陣。我跟得上。"
吳涵子微微點頭,抱琴坐定。
第一個音,是岑先生的古箏。
老爺子率先起勢,一掃,悶雷一樣的低音滾出去,戰鼓擂起來了。
林蘭的笛子緊跟著挑上去,一聲長音,號角撕開了天。
然後琵琶進場,吳涵子的輪指一響,馬蹄聲轟隆隆碾過來------三路大軍,一齊開了閘。
吳涵子還是端端正正坐著。
腰背筆直,兩腿穩穩架住琵琶,頭不偏,肩不晃,臉上連表情都淡淡的。
可她那雙手已經不是在彈琴了。
掃弦是刀陣,推拉弦是回馬槍,五指輪開是連弩齊發。
人是靜的,弦上是翻江倒海。
台下前排一個老爺子的手,不自覺攥住了前排椅背。
"埋伏"段,三件樂器咬成一股繩。
箏聲壓得極低,笛子收了光,琵琶的絞弦一聲聲絞緊,絞得滿場人脖子發緊。
然後鼓板一響——
"大戰"起。
吳涵子手腕一沉,輪指陡然拔快,真趕了那半拍。
岑先生的戰鼓應聲砸落,一記一記,全砸在她的拍點上。
林蘭的笛子徹底撒開了,氣沖音一聲追著一聲。
她人站得筆直,笛聲卻殺氣騰騰,溫婉的一張臉,吹出來的全是金戈。
而此時的吳涵子——指尖發燙,血藍全滿,怒氣條拉滿。
這狀態她熟。
兩年前《我是大明星》的決賽夜,泉城電視台的演播廳人擠人,她頭一回觸發"鏖戰攀升"。
說白了就是個越打越上頭的外掛,場子越大、對手越硬、耗得越久,狀態疊得越猛。
別人上台求穩怕翻車,她上台跟下團本似的,小怪懶得出力,一進BOSS房,操作一個比一個敢。
今天這局配置齊活。
滿場懂行的耳朵是場地,岑爺和林蘭是兩個精英BOSS,曲子又長又硬,夠她從"列營"疊到"大戰"。
她心裡就四個字:大的來了。
她的指頭,比昨天下午排練的時候更"狠"了。
按音下去,穩准之外多了一股寸勁;哭音拉開,比譜上標的多拖了半口氣,竟然更凶。
有兩個過門,她臨機改了指法,難度更高,可那點空隙里的殺氣全讓她掐出來了。
她說不清這算怎麼回事,反正跟行家同台,她的琴就像被人家手裡那點老功夫給"餵"著了。
自己往上躥。
岑先生聽出來了。
老爺子掃著弦,眼皮撩起來掃了中間那丫頭一眼,心裡跟明鏡似的。
這丫頭的琵琶,邪性,越長越快,越打越凶。
最後一輪衝鋒,琵琶、箏、笛子三樣疊到一處,煞音齊落。
吳涵子五指一按,全場驟停。
劇場裡靜了一瞬,然後掌聲炸了。
這一回沒用誰帶頭,前排老教授們全體起立,後排票友的巴掌拍得山響,戲校學生蹦起來喊。
側幕條子後頭那幫省團演員拍得幕條直晃,有個拉二胡的邊拍邊扭頭找團長:"團長!明年咱團排這個!就排這個!"
唱《女駙馬》的小姑娘都快蹦起來叫喚了,但她媽媽沒捂她嘴,她正跟著一塊鼓掌。
三人謝幕。
岑先生照例要站中間,老爺子臨場改了主意,抬手就把吳涵子往中間一推,自己和林蘭分站兩邊。
台下嘩地又起了一波掌聲,夾著笑聲。
老的把小的往中間推,這一下比什麼主題詞都好使,攝像機的紅燈還亮著,全程都錄進去了。
前排有老人抹著眼睛跟旁邊人念叨:"看見沒,這就是傳承。老的東西沒斷,小的接得上。"
退到側幕,林蘭緩步走過來,氣息還沒喘勻,先朝著吳涵子端端正正一欠身。
"涵子。"她聲音比平時啞一些,是使力使的。
"今日這一曲,是姨託了你的福。你的氣口,帶得我有好幾次都想扔了譜子跟著你跑。"
"蘭姨說反了。"吳涵子側身讓了半禮,"是您的笛子壓得住場,我才敢往前趕。"
"你不用讓著我。"林蘭輕輕搖頭,眼裡還帶著台上沒散盡的光。
"好壞我自己有耳朵。早些歇口氣,後頭還有你的壓軸呢。"
............
壓軸的《琵琶行》,排在整場最後一個。
樂隊上台:岑先生坐回他的京胡,林蘭執笛,旁邊坐著拉二胡的許老師,四十來歲,團里的老樂手,再有個打小鑼和鼓板的。
五個人,一支小樂隊。
吳涵子抱著琵琶坐在中央,面前立了個話筒。
劇場裡的空氣變了。
上一段聽的是功夫;這一段有詞有唱有念,聽的是戲了。
前奏是古箏鋪的底------這回是岑先生攛掇的,說《琵琶行》沒有箏托著,味道出不來。
然後,吳涵子開口了。
"潯陽江頭夜送客,楓葉荻花秋瑟瑟——"
她的聲音一起,台下第一排有個閉著眼養神的老教授,眼睛睜開了。
這不是一般唱歌的路子。
開頭這幾句是吟誦調,半念半唱,咬字全按青衣的口法走,一個字一個字放出來。
放到"瑟"字,尾音往上一挑又穩穩落下。
台下幾個青衣出身的老太太,腰杆同時直了直。
側幕條子後頭,有人小聲問:"這孩子是科班的?"
"周韻芝手把手餵出來的。"
"怪不得。這口法,正。"
唱到"忽聞水上琵琶聲,主人忘歸客不發",吳涵子右手走起了輪指,左手配著吟揉,聲音和琴聲咬在一起,難分彼此。
台下靜悄悄的,一千多人,沒人咳嗽。
"千呼萬喚始出來,猶抱琵琶半遮面——"
這一聲唱上去,林蘭的笛子適時墊進來,托著那個高音走了一程,許老師的二胡在底下輕輕和。
然後,全曲最要緊的地方到了。
念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