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慎之把那兩章讀完了,沒說話,又翻回去,把撞球桌那段重新讀了一遍。
讀完,他把雜誌合上,摘下眼鏡,捏了捏鼻樑。
"你昨晚也睡不著?"
"睡不著。"沈屹說,"章老師,您覺得這個設定,站得住嗎?"
"你問錯問題了。"章慎之把眼鏡戴上,看著他。
"你應該問:這個設定,我挑得出毛病嗎?"
"......挑不出。"沈屹楞楞地接口。
"我昨晚想了一整夜。物理學的根基就是實驗的可重複性,他把可重複性抽了,等於把地基揚了。理論上你沒有任何一條能反駁他,因為反駁本身也得靠實驗。"
"對嘍。"章慎之靠回椅背上。
"這是最損的地方。你沒法證偽一個'實驗不可重複'的世界,因為在那個世界裡,連證偽這個概念都失效了。你看這段,"
他把雜誌翻過來,指頭點在丁儀那段上。
"寫這個的人,非常清楚物理學家怕什麼。我們不怕難題,我們怕沒有規律。
物理學要是真碰上書里這種事,第一天全世界實驗室停擺,一個月之內,物理系的學生全轉專業,因為你們要考的那四門課,一夜之間全成了玄學。"
沈屹忍不住問:"章老師,如果真出了這種事,您怎麼辦?"
"我?"章慎之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好看。
"我跟楊冬一樣,先懵三天。然後該幹嘛幹嘛。"
"為什麼?"
"因為干我們這行的,骨子裡都信一件事:規律在,只是你還沒找到。"老頭頓了頓。
"書里那個丁儀不信,所以他把一切都看透了,也絕望了。這個人寫得有意思,最清醒的人最絕望。你記住,沈屹,以後你要是真幹這行,就得受得了這種清醒。"
辦公室里靜了一會兒。
"對了,"章慎之忽然想起什麼,拿起雜誌又翻了翻,"那個倒計時,你怎麼看?"
"我正想問您。"沈屹往前湊了湊。
"那個倒計時,跟著手錶走,分秒不差,燒掉才消失。我琢磨了一晚上,這個設定的講究在於,那東西是'講規矩'的。
它用物理手段跟你交流,說明它遵守物質世界的規則,可它幹的事物理學解釋不了。章老師,這跟物理學史上有過的那種事一樣——"
"OPERA。"章慎之接得飛快。
"二〇一一年,意呆梨那個中微子實驗,測出來超光速,全世界物理學界差點集體心梗,多少人幾天幾夜沒合眼,嚷嚷著相對論要塌。鬧了好幾個月,最後查出來,設備上一根光纖鬆了。"
"對,就是這個。"沈屹一拍桌子。
"我當時看到書里那段,第一反應就是這回事。全世界物理學家怕的,根本不是哪個理論被推翻了,是'萬一哪天真推翻了'。
這本書就是把那個'萬一'當真寫了,寫得理直氣壯。章老師,你說這作者什麼來頭?簡介上就一個名字,連個年齡都沒有。"
章慎之把雜誌拿起來,又從頭到尾翻了一遍,尤其是作者那一欄。
"我教了三十年書,"章慎之停頓了半刻。
"見過的聰明學生沒有一百也有八十。聰明分兩種,一種會做題,一種會提問。這個作者,是會提問的那種,而且問的是真問題。"
他把雜誌往桌上一放,"把你這本留下,我下午組會,給全組的人講講。"
"組會上講科幻小說?"
"講怎麼發現問題。"章慎之瞥他一眼。
"你們這幫小孩,天天在數據里泡著,泡久了就以為數據就是物理學的全部。這小說提醒得好:數據要是哪天不聽話了呢?都以為物理學的敵人是算力不夠、經費不夠,錯了。
物理學的敵人,是那個'萬一'。回去把這兩章再看一遍,寫個八百字的感想,下周組會你先說。"
沈屹抱著雜誌往外走,走到門口,被導師叫住了。
"沈屹。"
"嗯?"
"那個倒計時,"章慎之坐在那兒,慢悠悠地說。
"三天後,凌晨一點到五點,整個宇宙將為你閃爍。你信不信?"
"我……"沈屹卡了一下,老老實實地說,"我昨晚躺床上,還真把鬧鐘定到了三天後的凌晨一點。"
章慎之笑了,笑完又嘆了口氣:"我也是。"
............
當天下午的組會,章慎之真就把這本《科幻世界》給全組講了。
二十幾個博士生、碩士生,一開始以為老頭子發了什麼慈悲要給大夥講故事,聽到一半,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翻頁聲。
有個師兄聽到倒計時那段,當場掏出手機查了查檔期,發現"三天後"那個日期跟雜誌上市的日期對不上,還有點失望,好像真打算守著看什麼似的。
組會開到晚上七點,主題從"物理學方法論"歪到了"這本小說下一期什麼時候出"。
章慎之也沒攔著,就坐在那兒聽學生們吵。
臨走的時候他說了句:"都看可以去,都買就不必了,一本雜誌全組傳著看就行。"
結果第二天,組裡四五個人一人買了一本。
這事還沒完。
組裡有個博士師姐,男朋友在隔壁材料學院,她拿回去給男朋友看,材料學院的又傳了一圈。
一周之內,華清物理系的系樓里,這本雜誌出現了至少十幾個版本,有正版的,有複印的,有一頁一頁撕下來釘在公告欄上的。
沈屹自己也沒閒著。
他把那兩章翻來覆去讀了三遍,把自己想到的東西寫成了一篇長文,發在了果殼的科幻小組裡,標題叫《一個粒子物理學生的〈三體〉讀後感:物理學是怎麼被人一句話殺死的》。
寫完發了,他沒當回事,睡覺去了。
第二天中午醒來,帖子底下蓋了四百多層,贊衝到了小組前列,還有人轉到微博上了。
評論里什麼都有。
有物理系的同行來對暗號的,有科幻迷來喊"華清的學長都出動了",有出版社編輯跑來問能不能轉載,還有一個ID直接問他:你猜這作者是誰?
沈屹盯著這個問題看了半天。
他也想知道。
雜誌上那個名字,吳涵子,他盯著看了很久,總覺得在哪兒見過,又想不起來。
他順手搜了一下,搜出來的東西五花八門,什麼彈琵琶的中學生,什麼唱古風歌的小女孩,沒一個對得上號的。
他把頁面關了,心想算了,先聊書,等第二期。
第二期要等一個月。
一個月,沈屹從沒覺得一個月的時間這麼長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