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張顏回來了,駕校報上名了,整個人的興奮勁還沒過去,一邊做飯一邊念叨體檢的流程。
飯桌上她隨口問了句:"今天敲了多少?"
"一萬二。"
"手要不要了?"
"要,所以下午歇了。"
吳涵子扒著飯,忽然想起什麼。
"媽,問你個事。你說我要是寫了本書,現在沒什麼人看,你是替我急,還是替我省心?"
"沒人看?"張顏夾菜的手都不帶停的。
"沒人看就對了。你那點事我算看明白了,哪回都是悶聲不響憋著大招,等我們知道的時候,天都讓你捅了個窟窿。前頭沒人看是好事,說明還沒到響的時候。"
吳涵子愣了一下,隨即樂了:"媽,你現在的境界可以啊。"
"廢話。"張女士得意洋洋,"你媽我現在是見過世面的人。"
這話其實說在她心坎上了。
《完美·世界》那邊是什麼動靜?
月票榜掛第一,書評一天幾千條,整個啟點就沒有不知道紅毛豆的。
土豆這種一線大神,都得排著隊來求她把關。
拿這個標準去量《三·體》,簡直沒法看。
雜誌上市快十天,讀者來信一百多封,網上幾個帖子,幾百號人在那兒失眠。
量級差著好幾個數量級。
可吳涵子一點都不急。
她前世親眼見過這本書的子彈是怎麼飛的。
二〇〇六年五月開連載,一期一篇,一期一個月,讀者在雜誌上讀了整整八個月,圈外一點水花沒有。
出單行本,賣得平平。
一直磨到第三部上市,磨到微博起來了,那發子彈才轟的一聲炸開,一炸就是天崩地裂,炸到國外,炸了十年。
五年,十年,那才叫飛得久。
現在這才哪到哪,才第一期,才兩章,子彈剛出膛,還在平飛段呢。
她壓根沒指望這本書現在有什麼動靜,甚至有點享受它現在的安靜。
沒人盯著,沒人催著。
她可以安安穩穩一個字一個字地把後面那些大場面全部碼完,等火藥填足了,再提響的事。
所以這兩本書在她心裡根本不是一個秤上的東西。
一本是她的事業,日更,月票,IP,一套全鏈路的打法。
另一本更像她寄存在未來的一箱子東西,貼上封條,碼進地窖,鑰匙在她兜里,急什麼。
下午她破例沒碼字,陪張顏看了兩集電視劇,被張女士強行科普了半小時駕校見聞。
什麼"科目二的倒庫比你彈琵琶難多了",她聽得直樂。
晚上她早早睡了。
明天不用上學,但周韻芝那兒去慣了,到點就醒,生物鐘比催稿的編輯還凶。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這個再普通不過的周末,一千里地以外的一間宿舍里,有個人正盯著一本雜誌,後背發涼。
............
同一時刻,華清大學,學生宿舍,晚上十一點半。
沈屹是物理系研二的學生,粒子物理方向,白天在實驗室泡了一整天,幫師兄調了一下午探測器數據,頭昏腦漲。
宿舍熄燈前,他摸出床底下那本室友買的《科幻世界》,打算看兩眼助眠。
室友是科幻迷,每期必買,買回來往他桌上拍過好幾回。
"看看唄,你們搞物理的,看這個有加成。"
沈屹每次都嗤之以鼻。
他一個干粒子物理的,看科幻小說能看什麼?
軟科幻是披著物理名詞寫魔法,硬科幻是好一點,也就是把教科書換個說法。
有那功夫不如睡覺。
這回純粹是睡不著,隨手翻翻。
翻到那篇排頭條的《三·體》的時候,他本來打算看個開頭就睡的。
開頭第一句就把他釘住了。
一個納米材料的科學家,前腳聽說相熟的女物理學家自殺了,後腳被兩個警察兩個軍人堵在辦公室,二話不說,帶走。
再往下,葬禮,遺書。
遺書上那兩行字,沈屹一個字一個字讀了三遍。
物理學,從來就沒有存在過。
將來也不會存在。
他坐起來了。
寢室里另外兩張床都黑了,只有他的檯燈還亮著。
他接著往下讀,越讀越慢,丁儀那段撞球桌,他來回讀了兩遍。
白球撞開彩球,進袋;再開一局,還是那些球,還是那根杆,球進袋的角度全變了;再一局,更偏。
丁儀把杆往台邊一靠,說加速器的事——全世界的高能加速器,同一組數據,撞出來的結果對不上,沒有規律,沒有原因。
沈屹讀到這兒,下意識抬頭看了一眼自己桌上那摞列印出來的實驗數據。
那是他下午剛跑完的一批。
他突然覺得自己桌上的檯燈有點晃眼。
再往下,倒計時,底片上的數字,一小時一幀,跟著手錶走,燒了才消失。
申玉菲站在門口,說,三天後,凌晨一點到五點,整個宇宙,將為你閃爍。
沈屹把雜誌合上了。
寢室里很安靜,室友的鼾聲從對面床傳過來。
他坐在床上,盯著封皮看了半天,把那本雜誌又翻開,從第一頁重新開始讀。
第二遍讀完,他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凌晨一點二十。
他給導師發了條簡訊:章老師,您睡了嗎?我有一篇文章,想明天拿給您看。
發完他又覺得不合適,半夜一點給導師發簡訊,瘋了。
正要撤回,那頭回了兩個字:沒睡。
接著又來一條:什麼事。
沈屹打字:一本雜誌上的科幻小說,關於物理學的,我覺得您應該看看。不是好玩,是很重要。
這回那頭沉默了足有一分鐘,然後回:明早八點,我辦公室。
............
第二天早上八點,沈屹頂著兩個黑眼圈到了章教授的辦公室。
章慎之,五十四歲,華清物理系做高能物理的,國內這個方向上排得上號的人物,平時不苟言笑,組會上罵起人來能把博士生罵哭。
沈屹進門的時候,老頭正在看一份文獻,頭都沒抬:"什么小說,拿來。"
沈屹把雜誌遞過去,指了指頁碼。
章慎之一開始是看得很隨意的,坐在椅子上,一手端著茶杯。
沈屹站在旁邊,眼睜睜看著那杯茶從端到嘴邊,到擱回桌上,到徹底涼了。
辦公室里安靜了半個多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