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已經不是在暗示,而是直接在詢問治安隊聖靈區究竟是誰說話才能算話。
而那位老成的治安官雖然有些驚訝維薩里奧會說的如此直白,他先是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回憶,等到醞釀好了情緒,才說道:「如果是以前的話,您可以去找碼頭兄弟會的負責人,但現在已經沒有碼頭兄弟會了,他們被大火燒沒了,您要是想徹查這件事情的話,可以考慮聯繫您那些貴族朋友。」
「我明白了,謝謝,能麻煩和我講講你說的那個碼頭兄弟會嗎?」
維薩里奧似乎是轉移了話題,說道:「我想看看能不能加入到下一部戲劇當中。」
見維薩里奧終於不再糾結那個殺人犯的事情,老治安官自然是樂見其成,這也不是什麼機密,自然而然的就和維薩里奧聊了起來。
在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之後,維薩里奧離開了治安隊。
回到空無一人家中的維薩里奧看著之前剛剛和瑪莎置辦的新的生活用品,以及少了許多的煙火氣,臉色陰沉的在書桌前坐了下來,開始轉動起了貴婦們送給他的新筆,並進行起了利益的權衡。
老治安官的話說的很清楚了,以前聖靈區還有個叫碼頭兄弟會的組織能說上話,但現在的聖靈區,權力處於真空狀態。
如果想要真的干出什麼事情的話,就得繼續往上面進行匯報。
至於繼續上報,求助卡戴珊夫人甚至薇薇安?
這在一開始就不在維薩里奧的考慮範圍內。
如果這件事情真的上秤,那麼其背後隱藏的超凡力量絕對也會被拉到檯面上,到時候吸引來的可能不是那些來幫助自己的貴婦們,而是教會的審判庭或者其他上層力量的人了。
一旦站在過亮的聚光燈下,原主留下的那些荒謬密教和已經與自己綁定的《悲喜劇》隨時會成為送他上火刑架的燃料,沒辦法,在聖靈區他實在是太顯眼了,甚至要遠比那個只殺普通人的殺人犯顯眼的多,在這種情況下自然不能去學其他主角一樣搞什麼匿名舉報。
而從這個殺人犯在聖靈區活躍了這麼久都沒引起任何注意來看,這個世界對底層的監管是很鬆懈的,官方的秩序是一張只有在陽光下才生效的華麗蛛網,它保護美弟奇家族,保護特雷比奧莊園裡的羊毛商,保護瓦倫蒂家族的印刷廠,卻絕不會在夜裡垂落到聖靈區的巷子內。
如果官方缺位,那這片布滿洗衣婦、水手、搬運工和流浪漢的區域,就是一個巨大的權力真空,而現在,聖靈區因為之前那個街道幫派——碼頭兄弟會的覆滅,正處於這樣一種無人監察的權力真空當中。
難怪原主那種粗製濫造的地下集會能像黴菌一樣在老橋底和倉庫間迅速蔓延。因為這群沒有姓氏的底層人,就像失去了牧羊犬的羊群,在黑暗中本能地尋找著一切可以提供心理慰藉的篝火。
權力不可能一直空缺,在光明之主光輝照耀不到的地方,總是會有像是碼頭兄弟會,甚至是原主留下的三個教會這樣的組織來填補空缺,而從治安官的描述來看,官方對這種底層組織的態度是默許,只要能夠按時交稅,不出岔子,就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畢竟這樣的組織甚至能夠幫助官方維持住底層的穩定架構。
那本深色皮面的冊子此刻正安靜的躺在維薩里奧外套的內側口袋裡,散發著沉甸甸的異物感。
維薩里奧之前想的還是太簡單了,覺得只要自己有意迴避,就能過上普通人的生活,但現在來看,那些超凡力量,那些危險並不會因為維薩里奧的迴避就不主動找來。
一旦一個世界有超凡力量,無論上層下層,無論你是王宮貴胄還是平民百姓,都會在有意無意間接觸到。
就算維薩里奧真的打入了上層,成為了一個知名人士,又怎麼保證在上流社會的明爭暗鬥當中,不會被那些超凡力量所攻擊,所影響呢?
那個神秘的血衣殺手的匕首刺傷了瑪莎,也刺破了維薩里奧關於安心當個文抄公的美好幻想。
既然那些在老橋底喝著劣質粥的苦力需要神恩,既然那些無助的洗衣工和孩子們需要奇蹟,既然那些在碼頭扛麻袋的水手需要槓桿的庇佑,那他就給予這些人需要的公正和庇護。
能夠跨越個體意志,將崇拜者情緒加以利用的《悲喜劇》,不應該只用來騙那幾個銅板。
維薩里奧要把這些群龍無首的魚群全部統合進同一張漁網裡,把他們的眼睛變成自己的眼睛,把他們在街頭巷尾聽到的所有怪談與囈語,變成追蹤那個血衣怪物的羅盤。
既然權力出現了真空,那麼他就應該填補這個真空,天予弗取,反受其咎;時至不行,反受其殃。
在瑪莎休息的這段時間裡,維薩里奧一改往日的懶散,開始頻繁的出現在了劇院當中,也開始積極的和演員們一起在劇目表演完畢之後上台致謝。
這位才華橫溢的編劇,這位帥的能夠俘虜貴族少女的詩人,這位聖靈區一飛沖天,但卻好心的老爺讓台下爆發出了一陣陣的歡呼。
維薩里奧總是會在觀眾熱情的呼喊當中「無奈的」講兩句話,講一些無關痛癢的感謝話語,並在之後熱情的和那些慕名而來的普通人們交談,講述著自己的一些靈感,一些故事,一些關於聖靈區的「傳聞」,用巧妙的話語提醒自己這些粉絲注意安全。
而在那些倉庫碼頭,酒館地下,維薩里奧的行為要更加直接。
「不允許在夜晚單獨外出。」
「需要注意穿著紅色斗篷之人。」
「年輕力壯之人需要互相組隊,按照規定時間進行巡夜。」
一道道暗示伴隨著維薩里奧宣講的教義,以信徒們完全意識不到的巧妙方式融入進了他們的腦海之中。
連續三天的布局在第八天的深夜開始了閉環。
三十雙高筒皮靴依舊待在充滿汗臭味的辦公署里,懶得理會平民區的血腥。但聖靈區的街頭,卻已經不再是前幾日那一盤散沙的無主之地。
月亮剛剛爬上波波利山丘,幾十個拎著生鏽鐵棍和粗木棒的碼頭工人,以自然的三五成群的姿態,分散在下水道的網格口與窄巷兩端。他們像是一群夜裡出來找樂子的街溜子,又像是喝醉了在大街上醒酒,一切都似乎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一些連燈都懶得點的破舊閣樓上,洗衣婦和半大孩子們躲在半掩的木窗後,仿佛只是睡不著的貧苦人在望著窗外的風景發呆,等待著真正入夜之後的安眠。
原本巡夜的人們也逐漸多了起來,他們在特定的時間起床,在特定的時間休息,仿佛根本不影響正常睡眠,就是醒了睡不著來瞎溜達,還剛好三五成群的在一起開始巡夜。
他們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今晚不想睡覺,只覺得這樣做才是對的。
一張名為復仇的大網開始在聖靈區內緩緩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