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特羅齊莊園的書房內,只能聽見羽毛筆尖摩擦粗糙劣質紙張的沙沙聲。
馬爾切洛垂著視線,將最後一個數字填進九宮格角落的空白處,隨後端起已經放涼的紅茶喝了一口,目光掃過桌面上堆著的另外幾份報紙。
自從《花都晨報》靠連載小說和這個叫「數獨」的數學謎題在平民區打開銷量之後,城裡大大小小的印刷坊就像聞到了血腥味的鬣狗,立刻照貓畫虎地推出了各式各樣的仿版。
這倒是讓馬爾切洛最近顯然是不缺消遣的填字遊戲了。
他的視線掠過其中一份報紙頭版上加粗的標題——《喜劇的套路與枯竭的靈魂:評維薩里奧》。
這幾天,關於那個年輕人「江郎才盡」,「只會寫喜劇劇本」的聲討幾乎變成了一場全城狂歡,但這位老派的貴族家主,維薩里奧真正的投資人對此毫不在意。
科隆納家族那種恨不得把人往死里踩的做派,在他看來只是一種急躁的商業施壓,是科隆納和尼科洛競爭不過薇薇安之後的破防表現。
且不說《堂吉訶德》已經證明了維薩里奧的才華,退一萬步講,就算維薩里奧只會寫市井喜劇的劇本,其他創作只能在小說上才能有所體現,那又怎樣?
光是已經創作的喜劇劇本就已經能夠讓那個之前還欠著高利貸的劇院起死回生,讓薇薇安劇院的上座率增加數成,這本身就已經超越了絕大多數只會哀嘆命運的碌碌無為之輩。
至少馬爾切洛手下那些駐場編劇的盈利能力,加起來也不如維薩里奧的一半,從一個商人的角度出發,馬爾切洛覺得維薩里奧並不需要向那些向來挑剔的評論家們證明什麼。
他們的聒噪並不會怎麼影響維薩里奧戲劇的上座率,甚至可能會起到反效果。
就在馬爾切洛要翻開下一份報紙,看看最近花都報紙又寫了什麼離譜言論的時候,清脆的敲門聲響起,那位馬爾切洛的文學顧問捧著一疊裝訂的嚴嚴實實的稿件走了進來。
「大人,維薩里奧先生送過來的新劇本。」
劇名寫著《羅密歐與朱麗葉》,聽起來是一男一女的名字,稍微回想一下維薩里奧的風格,這大概又是一個愛情劇本。
雖說馬爾切洛的藝術眼光不怎麼樣,但是他的商業眼光向來不錯,愛情劇本好啊,現在那些小年輕最喜歡看的就是愛情劇了,這是一個旱澇保收的選項。
至於那些評論家們又開噴了怎麼辦?呵,那些評論的商業價值連維薩里奧的一根腳指頭都比不上。
抱著這個心態,馬爾切洛翻開了劇本,開始耐著性子讀了起來。
前兩幕的結構一如既往地穩當,兩個互相敵對家族的年輕人在舞會上偶然相遇,隨後是半夜翻牆的幽會、奶媽粗俗但討喜的市井笑話,以及那種熱烈到有些發燒的年輕人的調情。
尤其是陽台那幕「羅密歐啊,你為什麼偏偏是羅密歐?」,此時朱麗葉並不知道羅密歐正在陽台之下,這種一上一下,一明一暗的結構甚至要超過了維薩里奧之前的劇本。
並不是說這段劇情如何,而是這段舞台設計的太過精妙,像是之前的《珍珠城商人》和《慳吝人》,都是可以只需要簡單的舞台布景就能完整的體現劇本。
《狂歡夜》要稍微複雜一點,畢竟場景要稍微更多,但只需要讓觀眾理解角色處於何處場景就行了。
但在這部《羅密歐與朱麗葉》當中,馬爾切洛明顯感覺到維薩里奧在劇本內增加了舞台相關的要求——他開始控制起了舞台,將舞台利用到了戲劇當中。
舞台不再是演員們單純表演的地方,更是在劇中起到了更深層次的作用。
就像是這幕陽台戲,雖說就算不用布景,讓朱麗葉背對著羅密歐說出這段話也沒有任何問題,也能傳達出相同的意思,但那樣會失去上下空間,失去明暗對比,失去了劇本想要表達的空間語言。
尤其是之後羅密歐從陽台之下站出來,如果兩人平視著對話,雖然馬爾切洛沒啥藝術細胞,但也能感覺那樣會差了許多味道。
如果換做現在的說法,那麼就是維薩里奧開始不光是「編劇」,更是「導演」。
馬爾切洛的手指敲擊著桌面,維薩里奧的成長速度有些快了,在《珍珠城商人》的時候,文學顧問的評價還是這位年輕人非常的會寫對白,光是靠著對白就能讓一部戲劇變得活靈活現。
在《狂歡夜》的時候,維薩里奧又展現出了處理人物關係的才能,多條愛情線,多個人物關係交錯,直到最後匯聚在一起。
《慳吝人》則是更加隨心所欲,只要維薩里奧想,他甚至能夠直接寫一部作品去諷刺和攻擊他人,這可比什麼報紙上的評論要狂妄的多了。
而現在,維薩里奧終於要對「舞台」下手了。
說實話,到此為止,維薩里奧的成長目前還在馬爾切洛能接受的範圍內,至少在讀完第二幕之後,馬爾切洛感受到了一股昨夜失眠帶來的深層疲憊,他捏了捏鼻樑,實在沒忍住,輕輕打了個哈欠。
不是因為這部劇無聊,而是馬爾切洛大概猜到了這部劇的結局,最後的結局大概就是兩家和解,有情人終成眷屬吧?
再加上維薩里奧在前兩幕當中摻雜了大量他對舞台和演員的要求,例如說開場的那場打鬥鬧劇不能是像傳統聖徒劇一樣,大伙兒拿著東西,非常僵硬刻板的站樁互砍,而是要真的幹起來。
而且後面的舞會場景也得儘量還原貴族宴會,不光音樂有要求,人數也要很多,每個人還都在講話,內容和對白有些維薩里奧寫了,有些則是要充當背景板。
以至於馬爾切洛不是在看最終成品的劇本,而是導演的備註版本,中間摻雜著大量的,破壞沉浸感的舞台要求,這讓馬爾切洛感覺不是在看戲劇,而是在看施工方案,是在工作。
不過馬爾切洛看的還是十分認真,舞台指導越是詳細,就證明維薩里奧越是用心,這部劇也能賺來更多的錢和靈質。
抱著這個心態,馬爾切洛翻開了第三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