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隆納家族的莊園當中,《科隆納早報》的報社辦公室,廉價油墨和紙張混合的氣味濃烈的讓人有些喘不過氣來。
「不夠!用詞太軟弱了!」
喬瓦尼·科隆納將幾份剛印刷出來的評論草稿扔在寬大的橡木鎮上,他雙手撐著桌沿,看著站在桌前那個唯唯諾諾的劇評撰稿人,語速因為亢奮而變得極快。
「你們怎麼還在糾結《堂吉訶德》?那已經是無可爭議的作品了,把你們的攻擊重點挪開,放在維薩里奧的戲劇上!」
喬瓦尼的手指重重的敲擊著桌面,說道:「去告訴全花都的人,維薩里奧已經江郎才盡了,他只會用那些粗俗的喜劇套路、市儈的市井笑話來譁眾取寵。質疑他的深度,攻擊他的靈魂,說他根本不懂得什麼是真正高貴的眼淚和犧牲!」
撰稿人愣了一下,悄悄擦了擦額頭的汗水。他有些遲疑地開了口:「可是,喬瓦尼少爺,上一部《慳吝人》的票房還在往上漲,而且連斯特羅齊家族都在……」
「那就用加倍的版面去罵他低俗!」喬瓦尼粗暴地打斷了他,胸膛劇烈起伏著,「讓印刷廠連軸轉,把這些指責印在每一份賣給平民和小貴族的報紙上。我要花都所有的沙龍都在討論他是不是寫不出別的花樣了,給我去辦!」
這位大少爺好像是在和之前朱利奧的口水仗當中因為沒有打贏而將怒火發泄到了手下人上。
撰稿人不敢再觸霉頭,慌忙收拾起桌上的廢稿,退出了書房。
厚重的木門剛剛合上,喬瓦尼緊繃的肩膀突然垮了下來,他跌坐在鋪著天鵝絨的軟椅上,大口喘著氣。
如果科隆納家族的長老們在此,一定會對這位年輕負責人的商業打壓策略感到滿意,雖說喬瓦尼好像和維薩里奧過不去了一樣,纏上了維薩里奧和波波利·美第奇的劇場,但正是這種攻擊態度,讓之前只是報導私生子和擦邊新聞的《科隆納早報》在這條特殊賽道上有了銷量。
雖然論娛樂性不如瓦倫蒂的《花都晨報》,論專業性不如請了一大堆文學家的《花都評論報》,但對於那些敵視特里希諾和維薩里奧的酸文人來說,《科隆納早報》上那一眼假的新聞卻是他們最大的慰藉。
《科隆納早報》好像已經找到了一條獨屬於自己的道路。
如果是以前,喬瓦尼會非常享受家族裡的稱讚以及這種掌控人心的感覺,可現在喬瓦尼的腦海里只有一個想法:他想看維薩里奧的新作,想看不寫喜劇的維薩里奧能寫出什麼樣的作品,想的已經快要發瘋了。
他拉開抽屜,小心翼翼地拿出一疊保存完好的《花都評論報》,手指在那幾行排版精美的鉛字上近乎貪婪地摩挲著。
「既然之前評論報上那些鋪天蓋地的咒罵能讓您寫出那種《堂吉訶德》那般作品,甚至能直接定義一個新的寫法,還有把整個舊騎士時代埋葬的驚艷結局……」
喬瓦尼的呼吸變得粗重,眼底透出一種神經質的狂熱。
他把這場席捲全城的輿論圍剿,當成了一座龐大的、由整個花都的惡言惡語堆砌而成的許願池。
只要攻擊維薩里奧哪個地方不行,維薩里奧總是能掏出相應的作品來證明自己。
「再多一點壓力,再多一點痛苦。證明給他們看,維薩里奧。」
喬瓦尼甚至因為太過興奮,吸入了太多空氣而有些大腦放空,但他正興奮得連指尖都在微微發抖。
「如果你能在泥濘里寫出最好的喜劇,那當你被逼著寫下一部悲劇的時候……那該是何等震懾靈魂的藝術?」
當然了,除了這個正兒八經的目標之外,喬瓦尼也不是一點私心沒有——雖然好像逼迫維薩里奧去寫悲劇也是私心,但喬瓦尼其實也有去和朱利奧對線的意思在。
這傢伙,不過是仗著自己早認識了維薩里奧,就當起了維薩里奧最忠誠的信徒,呵呵,不過是剛好和自己錯開了時代的凡夫罷了,論對維薩里奧的信仰,沒人比自己更為堅定,目前沒有!
與此同時,聖靈區的舊公寓裡,海風帶來的咸腥氣隨著外套被掛在木衣架上而漸漸散去。
雖然才是秋天,但瑪莎已經開始給維薩里奧準備冬衣,過冬對窮人來說一直是一件值得專門準備的大事,但瑪莎似乎還沒意識到,他們現在已經能算得上是非常有錢了,維薩里奧甚至能夠一整個冬天都在不同的貴族沙龍里過冬,那些貴族們會無比歡迎維薩里奧甚至是他那位平民姐姐的到來。
當然,對維薩里奧來說,還是自己這個小家待著最舒服。
之前那位老騎士臨走的時候,維薩里奧還拜託朱利奧搞來了尚未發行的《堂吉訶德》的單行本,以及迄今為止的《花都晨報》作為禮物。
這麼做主要也是為了打開那比較封閉的那波里王國的市場,作為半島上最大最完整的國家,在不考慮北方國家的情況下,那波里的市場可是一塊大蛋糕。
不過無論是之後可能會到達花都的代表團,還是那波里王國都是之後的事情了,維薩里奧現在的工作還是得先處理讀者來信。
今天的讀者來信有些特別,因為其中還夾雜著一份特殊的信件,薇薇安的來信。
雖說現在和薇薇安通過信件的溝通交流越來越頻繁,但薇薇安已經不像是之前一樣偶爾會在信中夾雜著一些「小驚喜」來給維薩里奧補貼家用了。
信件的內容不長,跡工整且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端莊與距離感,薇薇安在信里用公事公辦的口吻,羅列了這兩天花都文藝沙龍里突然調轉方向的輿論風暴。
她在信末寫道:「我的那些叔叔顯然加大了對某些報紙的資助。他們現在試圖將你永遠釘在『下等喜劇作家』的恥辱柱上。如果你需要《花都評論報》為你反擊的話可以直接開口,我的那些文學顧問們非常樂意為你衝鋒陷陣。」
「他們是你的粉絲,想和你探討一下《堂吉訶德》當中,那種超脫寫作角色視角,像是和現實互動的寫作手法。」
「如果你能下次來到我的沙龍,他們會非常開心。」
維薩里奧看著這些文字,幾乎能想像到那個金髮少女坐在自己的書桌前,一邊刻意保持著冷淡的姿態,一邊又忍不住關注報紙動向的彆扭模樣。
至於報紙上的文學罵戰,維薩里奧其實不太想參與,雖然維薩里奧如今的商業價值很高,但其實缺少一部真正的,能夠引起那些老登關注的「成名作」,所以他說話的分量其實並不重,最大的意義大概就是增加報紙銷量了吧?
不過維薩里奧下一部確實不考慮寫喜劇了,喜劇要寫,悲劇也要寫,這樣才算得上營養均衡。
站在比較文學的學術視角俯瞰,古典戲劇從宗教劇走向世俗人文的過程中,確實要經歷從喜劇的解構走向悲劇的重塑,維薩里奧已經可以開始嘗試寫一部直接確立自己文壇地位的作品,擺脫掉自己身上特里希諾詩社的印記以及那些煩人的輿論攻擊了。
在將信紙鋪好之後,維薩里奧準備給自己這位最大的金主一點劇透。
「感謝您的提醒,親愛的薇薇安小姐,我的下一部戲劇確實已經開始構思,它並不是一部和我之前一樣的喜劇。」
那是一部維薩里奧一直慎重考慮的王炸級作品,雖然從文學和哲學意義上它比不了莎翁後期的那些作品,但卻是莎翁寫出的第一部世界級經典。
而且文學作品重要的往往不光是其內容,還有其和社會的貼合程度。
就像是《珍珠城商人》可能要在威尼爾比福倫斯更火。
而這一部作品,簡直就是天生的為了這個時期的半島,或者說這個時期的花都所定製的。
維薩里奧用流暢的筆觸在回信上寫道:「我暫時把這部作品命名為《羅密歐與朱麗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