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貴族們看完整場戲之後的克制與思考相比,那些普通人們的表達方式則要熱烈的多。
當金盞花同步開演的《羅密歐與朱麗葉》落幕,從劇院湧出來的人群並沒有立刻散去,而是一起走在街上議論著劇情。
無論是穿著呢絨長袍的商人,還是套著粗糙麻布襯衫的幫工,大多數人都在聒噪的進行著討論,仿佛這樣能夠稍微緩解一絲心中的苦悶。
那種眼睜睜看著兩個年輕人走向毀滅、自己卻什麼都做不了的憋屈感,像一塊浸了水的海綿一樣堵在所有人的胸口,人群需要一個發泄的窗口。
一個剛從劇院站席擠出來的羊毛工匠突然停下腳步,他煩躁地在原地轉了兩圈,最後猛地扯下戴在頭上的軟呢帽,狠狠地砸在了路邊的水坑裡。
「為什麼?」
他嗓門極大,聲音在有些聒噪的街道上都顯得突兀。
「為什麼那兩個,不,那些可愛的孩子非要死在那兒?那些貴族老爺的腦袋是被驢踢了嗎?孩子互相喜歡不就行了?」
周圍幾個人停下來看著他,沒人開口反駁,每個人臉上都掛著同樣無處發泄的憋屈。
他們不像是特里希諾一樣,一眼看穿了背後的人文主義思想和哲學,他們只是在心疼那兩個互相喜歡的孩子,僅此而已,對他們來說,這就是一部單純的愛情悲劇。
就在這時,旁邊一個穿著體面些的碼頭帳房摸索著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份摺疊過的報紙。
「還能是因為什麼?」
帳房攥緊了報紙,他抬起頭,咬牙切齒地看向周圍的街坊,「你們前幾天沒看報紙嗎?那些坐在沙龍里喝茶的評論家,整天笑話維薩里奧先生只會寫讓人發笑的段子,罵他不懂什麼是高雅的藝術!」
這句話像是一點火星,瞬間點燃了壓抑在平民心頭的怒火。
「是那些寫評論的混帳東西!」一個鐵匠恍然大悟地拍了一下大腿,粗聲粗氣的罵了起來:「我看這部劇前面都和維薩里奧先生之前的風格一樣,我還以為是喜劇呢!」
「肯定是因為這些傢伙的評論,維薩里奧先生才把後面改成了悲劇!」
周圍聽到這個推測,瞬間炸開了鍋。
「沒錯,那些用筆殺人的偽君子!」
「是他們殺死了墨丘西奧,是他們殺死了羅密歐和朱麗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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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緒的宣洩終於找到了一個具體的,可以被攻擊的實體出口,悲劇帶來的悵然若失,迅速扭曲轉化成了對那些「逼迫天才寫悲劇」的評論家們的憤怒聲討。
這個某種程度上算是陰謀論的推測傳播的非常迅速,以至於不僅在平民區傳得沸沸揚揚,甚至已經改頭換面,被當成了某種確鑿的內部消息,擺上了上層貴族們的早餐桌。
作為風暴的中心,維薩里奧有些意外的對著眼前的信件陷入了沉默。
「……我知道那些缺乏品味的指責確實令人不悅。」薇薇安在信里的措辭依舊保持著貴族繼承人特有的矜持與距離感,但在平穩的字跡之下,卻是有著少女藏不住的好奇。
「但如果只是為了向他們證明你會寫悲劇,從而臨時更改了一部作品本該有的大團圓結局,這並不符合你一貫的理智。請告知我,事實是否如傳言所說。」
維薩里奧嘆了口氣,沒想到就連金主大人都在信中暗示和詢問《羅密歐與朱麗葉》有沒有什麼原先定好的隱藏結局,比如最後送信的人趕到了,兩人在墓穴相見私奔什麼的。
《羅密歐與朱麗葉》的影響甚至超出了維薩里奧原本的預料,以至於瑪莎最近都不敢去上班了,雖說那些普通人是不敢直接闖入算是女校的修道院,但就連修道院的嬤嬤都開始向瑪莎求證這個說法了。
但維薩里奧選擇《羅密歐與朱麗葉》僅僅只是因為花都非常契合這幕劇,而他剛好需要一部代表作,僅此而已。
雖說確實有著打臉那群說自己只會寫喜劇的傢伙的想法,但這部劇確實從一開始就是悲劇。
「感謝您的關心,但我並沒有更改結局的習慣,也沒人能逼迫我改變劇本。那些人想的太多了,這便是一開始的結局。」
而《羅密歐與朱麗葉》造成的連鎖反應並沒有因為維薩里奧的回應而停下,它帶來的震盪不僅席捲了劇院和沙龍,甚至悄無聲息地蔓延到了花都的其他修道院裡。
聖靈區的大修道院,雖然名義上是聖靈區的,但實際上是三個地區,甚至多個地區共用的修道院,自從二十年前埃斯特死在了火海當中之後,聖靈區新修建的的小修道院基本屬於只履行最基本職能的狀態。
而在這座幾個地區合用的大修道院當中,一個年紀稍輕的修士皺著眉頭,指著報紙上的文字抱怨:「那個維薩里奧對神職人員的描寫簡直荒謬。」
「這位勞倫斯神父不去布道,不去向光明之主祈禱,反而在修道院裡研究草藥和植物的毒性?他甚至還為了保全那個女孩,幫忙制定了假死的計劃……這哪有一點神聖的影子?我看他反倒更像是個神叨了一點的鍊金術士。」
另一個修士也附和著:「是啊,劇本里沒有任何神跡降臨,連神父自己都承認了計劃失敗,我還以為最後會有聖徒出場呢。」
這個修士倒是沒有那麼義憤填膺,更像是對最後結局沒有神明突然出現,拯救兩個年輕人的不滿。
他聳了聳肩,說道:「我覺得裡面的神父都不像是一個真正的神父,如果他能向主祈禱,說不定主就會拯救那對年輕人了。」
就在這個時候,一位剛才正在祈禱的苦修士站起了身子,幾個月前他還在波波利的舊畫廊窗前和維薩里奧交談過,而這些日子,他顯然也在關注著維薩里奧的作品。
「那你們覺得,戲劇里的神父應該是什麼樣的?」
這位苦修士來到年輕修士的面前,沒有直接反駁或者批評這些年輕修士,而是語氣平靜的詢問著。
年輕修士愣了一下,低頭回答:「自然是代表神的意志,賜下祝福,引導那些迷途的羊羔走向光明。而不是……去調配那些讓人假死的毒藥。」
「那麼假如城裡爆發熱病,你們是跪在教堂里誦讀經文,還是去藥房熬煮藥劑?」
苦修士用平靜的目光看著兩名年輕的同事。
「假如遇到那些被高利貸逼得走投無路的平民,你們是讓他們禱告,還是幫他們核算帳目上的漏洞,再給他們一塊麵包?」
兩名年輕修士面面相覷,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天天待在祈禱室,也沒見你們到祈禱室里念誦和研究經文,更看不見你們的謙卑。就連你們自己都不是聖徒故事裡神父的樣子,又怎麼能去強求一位虛構的神父應該怎麼做呢?」
苦修士邁開腳步,向著長廊深處走去。他的聲音在石板牆壁間迴蕩,沒有刻意的抬高,卻分外清晰。
「我倒是很喜歡那位神父的做法,他有能力,也有信念去幫助那兩個孩子,難道我們不是像那位神父一樣,有著自己的情感、無奈和需要權衡的判斷嗎?」
長廊里安靜了下來,兩個年輕的修士站在原地,看著老修士粗糙的背影逐漸消失在陰影里,一時間啞口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