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落日的餘暉透過玻璃窗,將書桌邊緣染上一層金輝時,弗朗切斯科終於停下了講解。
一位學者和評論家不一定是一個好的老師,起碼在維薩里奧看來弗朗切斯科是這樣的,原本以為弗朗切斯科的教學水平起碼能比葛蘭娜那位一個老騎士教出來的野路子要強,但實際上卻是沒強多少。
能看出來弗朗切斯科確實是一位很喜歡文學的學者,整個下午起碼有一半的時間在跑題給維薩里奧講述古典文學。
不過這種大家族出身的人倒是很好的幫維薩里奧講解了觸媒之間的不同和級別,屬於是從小就開始接觸的人刻在骨子裡的常識了。
「好了,那些枯燥的靈質轉換和觸媒級別我們就講到這裡,觸媒你不需要理解太多,只要知道一共有六個級別,並且是按照危險性劃分的就行了。」
六個級別分別是常序、管制、禁制、封存、無序和絕對禁止。
當然,後三個級別的按照弗朗切斯科的說法,得等到維薩里奧真正成為波波利支系的心腹才能接觸到。
維薩里奧按照弗朗切斯科的標準評估了下,自己那件紅袍大概是常序到管制中間的水平,沒想到還挺拉的,但埃斯特的屍骨就不太好評估了。
弗朗切斯科端起已經放涼的水杯潤了潤嗓子,目光再次落在維薩里奧身上時,已經帶上了一股和維薩里奧導師一樣的神情。
「你是個聰明的人,維薩里奧,你應該明白馬爾切洛讓你看這些,是想讓你成為薇薇安手裡一把好用的神秘學工具。」弗朗切斯科十指交叉,搭在桌面上。
「但在神秘學這條路上,我覺得這並不是一件壞事,畢竟真正的神秘學家是懂的保養他的工具的,我也並不建議你去追求那些帶有破壞性的力量,或者狂熱地追逐更多的頁數,更不要被其他人所影響。」
「我是建議你像我一樣,做一個純粹的學者型神秘學家。」弗朗切斯科指了指身後那些直抵天花板的胡桃木書架,說道:「我推薦你和我一樣,去研究歷史。」
「歷史?」
維薩里奧似乎是有些困惑,研究歷史和學者型神秘學家有什麼關係。
弗朗切斯科也不著急,而是站起身,走到書架前,手指划過那些裝幀精美的典籍。
「不是普通的歷史,而是『秘史』,或者說是『深層歷史』。」
「普通的市民,甚至大多數貴族,都以為我們現在享受的這些造紙術,印刷術是我們這個時代自然萌發的新智慧。但當你真正接觸到帷幕背後的東西就會明白,這只是一千多年前,那個偉大的『第二羅曼帝國』留下的殘羹冷炙,現在所謂的『進步』,不過是拙劣的考古與模仿罷了。」
上次聽到這個名字還是維薩里奧跟著加布里埃學習大陸地緣政治和歷史的時候,不過那個時候維薩里奧只把這個統一過大陸的舊帝國當成是歷史上的一次小小偏離,畢竟在那之後這個世界還是陷入了漫長無比的黑暗中世紀。
弗朗切斯科轉過身,背對著玻璃窗,夕陽將他的輪廓勾勒得十分深邃。
「你應該知道,在現在這些城邦和王國建立之前,這片土地曾被一個龐大的帝國統一過。」弗朗切斯科的語氣帶上了一絲顯而易見的敬畏,「第二羅曼帝國,帝國的第一位皇帝無比偉大,甚至奠定了現代神秘學的基礎。當然,在神秘學界,我們更習慣稱呼那位統治者為『黑色皇帝』。」
「你平時走在街上,看著那些工坊里熟練運轉的印刷機,看著那些澄澈的玻璃器具,是不是覺得這都是花都工匠們日復一日鑽研出來的智慧?」弗朗切斯科冷笑了一聲,「不,那些東西在一千多年前的帝國時代就已經存在了,而且幾乎都是黑色皇帝的傑作。」
維薩里奧低垂著視線,維持著聆聽的學生姿態,但大腦里已經開始了飛速運轉。
從穿越過來的第一天起,他就察覺到這個世界的科技樹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怪異。
一個還在大量使用冷兵器,交通靠馬車和帆船的時代,造紙、活字印刷和玻璃製造乃至醫療水平卻成熟得像是直接跨越了幾個世紀。
維薩里奧猜想過可能是哪位大能穿越過來拔高了技術,但沒想到這些技術是一千多年前舊帝國時代的遺產,而且是現在的人從舊帝國技術里挖出來的。
「第二羅曼帝國的偉大還不止於此,它真正造就了書同文,讓原本零散的大陸在千年後還在說著同一個語言。」
「帝國崩塌後,無數的技術連同那些高階的神秘學知識一起失傳了。現在的人,只不過是從廢墟里重新學到了皮毛。」弗朗切斯科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而那些更深層,更完整的帝國遺產,被留在了夢境界裡。」
隨後弗朗切斯科又給維薩里奧補充了一個知識點:「許多古老技術的殘篇、甚至珍貴的觸媒,都是學者們冒著迷失的風險,在那片沒有邊際的夢裡一點點打撈出來的。」
好傢夥,合著夢境界還是個大型的考古現場。
不過為什麼舊帝國的殘骸遺蹟會出現在夢境界當中?
沒等維薩里奧提問,弗朗切斯科就惋惜的說道:「維薩里奧,你的文學才華毋庸置疑,但把這種才華浪費在逗平民發笑,或者賺取貴族的眼淚上實在太可惜了。賺取靈質雖然是必要的,但賺取靈質只是我們探究真相的手段,而非目的。」
他嘆息著,語氣裡帶著一種強烈的期許,「你該來和我一起研究真正的歷史。只有剝開這些歷史的迷霧,還原那些失落的文字,才是學者該做的事。」
顯然在學習過程當中,維薩里奧跟著導師磨練出來的人情世故給這位學者哄開心了,這位黑色皇帝的狂熱崇拜者開始給維薩里奧講起了那位黑色皇帝的功績:統一語言、統一度量衡、搞活字印刷、鋪設跨行省驛道。
這些還都不是神秘學研究上的貢獻,只是那位皇帝在現實當中,真實歷史上可以查驗的貢獻。
此時的維薩里奧才恍然特里希諾這些學者想要復興的究竟是個什麼玩意兒了。
而且這一連串眼熟的履歷組合在一起,讓他很難不懷疑那位被花都學者奉若神明的「黑色皇帝」,其實是一個不知領先了多少個版本的穿越者前輩。
「我會考慮的,大人,我也對這位黑色皇帝的歷史很感興趣。」
看來維薩里奧也得抽空去專門研究下這位黑色皇帝的相關歷史了。
弗朗切斯科對這個回答非常滿意,隨後他站起身,走到書櫃旁,從一個顯然施加了嚴密防潮和保護措施的扁平暗格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了密封好的玻璃框。
「看看這個。」
弗朗切斯科將玻璃框平放在書桌上,眼神裡帶著幾乎無法掩飾的狂熱與驕傲,像是給同好安利喜歡的作品一樣,說道:「這可是我花了大價錢從一位去過夢境界深處的探索者手裡買來的,一份屬於黑色皇帝本人的親筆手稿殘片。」
「我動用了不少家族關係才買下了這份手稿。」
說到這裡的時候,弗朗切斯科的眼神當中流露出一陣心痛,但還是說道:「雖然這份手稿無法破譯,但這確實是黑色皇帝的手稿,沒有比這更值的買賣了,我甚至覺得這手稿光是放在我書房裡,就能讓好運降臨。」
維薩里奧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玻璃框內壓著一頁書頁,那紙張的質地即使隔著玻璃,也能看出遠超現今花都最頂級的羊皮紙和硬面紙,平滑且纖維細膩。
「這是某種完全未知的語言體系。」弗朗切斯科沉醉地凝視著那些墨跡,「鳶尾議會的高階學者們研究了十幾年,甚至無法判斷這到底是拼音文字還是象形符號,它或許記錄著某種凌駕於九大規律之上的終極秘密……」
「我甚至懷疑,黑色皇帝就是因為這些神秘字符,才在晚年陷入瘋狂的。」
但是當維薩里奧看到那張殘頁上的字符時,他那張總是帶著幾分散漫的臉,陷入了漫長且死寂的沉默。
雖然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當看到書頁上用規整的硬筆行書,清清楚楚地寫著幾行在這個世界絕不可能出現的方塊字的時候,維薩里奧還是感覺世界和他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
維薩里奧甚至在內心吐槽,如果自己是一部小說主角的話,那作者一定是沒活兒了,怎麼又是這種俗套情節,估計要麼中文是什麼神秘學語言,要麼是什麼穿越者老鄉,從現在來看大概率是後者。
就在維薩里奧想看看這位老鄉究竟寫了什麼的時候,這位老鄉的署名卻讓維薩里奧驚的直接癱坐回了沙發上。
李建國——那是他導師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