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維薩里奧坐著專門的馬車來到了弗朗切斯科·德·美第奇的住宅,這裡不同於那些處於郊區的莊園,顯得擁擠甚至有些促狹,但卻是這座城市真正的政治中心,是卡戴珊夫人那種威尼爾的暴發戶無論花多少錢都買不到的地段。
而這位評論家、文學家的房間要比外面看起來的還要緊湊的多,四壁幾乎全被直抵天花板的胡桃木書架占據,空氣里常年沉澱著一股墨水味。
當維薩里奧來到這位學者面前的時候,弗朗切斯科正站在一張高腳書桌前,手裡拿著一把純銀裁紙刀,似乎是在準備拆開一封信件。
見維薩里奧來了,這位向來挑剔的學者居然輕輕點了點頭,指了指書桌對面的單人沙發。
「坐吧。」
弗朗切斯科將裁紙刀放下,坐在維薩里奧的對面,說道:「我想你這幾天應該一直在好奇,為什麼斯特羅齊家主向你許諾了真正的知識,今天坐在這裡給你引路的,卻是我這個外人。」
其實維薩里奧已經猜到了一些細節,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想起前世面對導師時拍馬屁的人情世故,順著弗朗切斯科的話說道:「馬爾切洛大人確實沒有向我說明細節。」
「因為在名義上,你是薇薇安贊助的人,也就是波波利·美第奇支系贊助的人。」
弗朗切斯科靠在椅背上,語氣裡帶著滿足的解釋欲:「你的那位贊助人現在正處於考核期,她暫時沒有權力直接接觸波波利家族的那些神秘學資產,現在那些神秘學資產由主家代為保管。」
「如果馬爾切洛用斯特羅齊家族的資源來培養你,那麼日後你的『產權』歸屬會變得十分麻煩。」
維薩里奧明悟般的點了點頭,這種反應讓弗朗切斯科十分受用,該說不說,其實維薩里奧拍這種文學中登的馬屁功力可能要比他在文學上更加專業。
不過說實在的,維薩里奧確實有些意外,馬爾切洛居然肯為了自己的外甥女做到這種地步,不光提早就把自己劃分到了薇薇安名下,還給維薩里奧找來了本家的人引導維薩里奧學習神秘學。
也難怪薇薇安會更親近她的舅舅們了,至少馬爾切洛是一點私心沒有,不然他們完全可以直接把維薩里奧收為家臣,反正效果都是一樣的,還能更好控制維薩里奧。
光從這個舉動來看,馬爾切洛是真的想為薇薇安培養一個能用的人才。
弗朗切斯科被無形的拍了個馬屁之後下巴微微揚起,說道:「所以我來做這個代理人是最合適的,那麼三天前,馬爾切洛應該和你簡單提過那個詞了,你現在應該知道了什麼是『秘典』,對嗎?」
「馬爾切洛大人簡單提到過。」
維薩里奧放慢了語速,眼神當中透露著恰到好處的不解:「說那是學習神秘學的重要工具……並且絕對不能被外面知道。」
弗朗切斯科點了點頭,對維薩里奧的困惑見怪不怪,隨後又解釋道:「倒也沒那麼嚴重,如果你是貴族的家臣,只要得到了家族的許可,教會那邊知道了也不會怎麼樣,但確實最好不要被無關的人知道,尤其是普通人,至少我們要宣傳那些魔法和巫術並不存在。」
這位學者一邊說著,一邊轉身從書桌上拿了一本書和羊皮紙,就像是取一份報紙那般隨意。
「《水銀之蛇》。」弗朗切斯科的手指按在皮革封面上,「分類屬於轉化規律,具體的我不方便多解釋,但你可以簡單理解為這是一本鍊金術相關的書,是從波波利支系的封存資產里調用出來的。」
其實此時的維薩里奧心跳正在不斷加快,畢竟他已經有一本秘典了,按照葛蘭娜的說法,一般人是沒辦法同時持有和閱讀兩本秘典的。
當然了,只是沒辦法閱讀,並不代表著沒辦法去看,用來收藏也是可以的。
當維薩里奧接過這本秘典的時候,弗朗切斯科還輕鬆的說道:「別緊張,神秘學沒你想的那麼困難——當然,風險又是另一回事了。」
「其實我是更推薦讓你去存放波波利神秘學資產的書庫里自己尋找合適的秘典的,但馬爾切洛那傢伙已經給你準備好了未來的道路,希望你能踏上轉化規律,去學習鍊金術。」
「理由也十分簡單,作為薇薇安的第一個家臣,他更希望你能拿一些風險較小的,更偏向學術規律的秘典,鍊金術的學習雖然枯燥乏味,非常熬人,但只要有資源的話,失控的風險確實要比其他規律可控的多。」
「而且如果實在學不會,起碼也算是有了本秘典,正式踏入神秘學領域了。」
雖說這種內定自己專業的感覺有些不爽,但畢竟是個風險比較小的學科,維薩里奧裝作明悟道:「我明白了,所以其實我在神秘學領域的成就究竟怎麼樣其實無所謂,更多的是個薇薇安第一個家臣的象徵意義,對嗎?」
「沒錯,畢竟你所賺到的那些『靈質』可不能浪費,哦,這個扯遠了,關於靈質具體是什麼,馬爾切洛應該和你說過了,但具體的我之後會來教你,先再來看看這個羊皮紙吧。」
「任何知識都有代價,而大家族不會允許自己的知識隨意在街頭流傳。」弗朗切斯科靠回椅背上,看著維薩里奧的眼睛,「這份觸媒上記載著閱讀《水銀之蛇》以及如何安全收納靈質的入門儀式與技巧。你可以現在看,但我必須提醒你,沒有家族的特殊許可,上面的內容一旦離開你的視線,就會從你的腦海里徹底消失。」
維薩里奧的目光順著弗朗切斯科的指引看向那記載著基礎儀式的羊皮紙,說實話,要比維薩里奧這些日子研究的《焚園歸契》簡單多了,但卻要更加的完善,或者說邏輯鏈條要更加清晰。
馬爾切洛之前給的最多只能算是基礎中的基礎,而這個《沉銀儀式》顯然已經是有了一定框架的進階儀式。
聽到這個提醒,維薩里奧怔了怔,像是想起了什麼,問道:「所有記載儀式的都是這樣的嗎?」
「不一定,但大部分都是,否則的話儀式早就滿地都是了,這些儀式不是一點風險沒有,這也是為了防止儀式外流,越是高階的儀式,這種『防盜措施』就越高級。」
維薩里奧大致明白了這群舊貴族是如何在這個缺乏信息保護的時代里,把控著神秘學上升通道的,他們掌握著帶有防泄漏機制的儀式,藉此將所有的野生神秘學家牢牢拴在家族的戰車上,想要繼續往上走,就只能一遍遍的用忠誠換取閱讀許可。
而等到後面,這些神秘學家的利益已經和家族完全綁定在了一起。
維薩里奧看向羊皮紙上記載的儀式,在腦海的圖書館當中調出了《焚園歸契》,《焚園歸契》上有這種「防盜措施」嗎?八成是有的,但維薩里奧卻能在腦海當中的圖書館當中調動出來。
不對勁,維薩里奧這才發現自己腦海當中這個如同超憶症一樣的圖書館不對勁,他的視線明明剛才離開了這個儀式,但腦海當中卻沒出現任何遺忘的情況,整個儀式內容像是釘釘子一樣清晰的釘在了腦海的圖書館當中,一處細節都沒漏掉。
這是維薩里奧穿越到這個世界,遇到了那麼多詭譎的事情之後第一次露出困惑,大腦里的圖書館不對勁,非常的不對勁。
不過弗朗切斯科倒是對維薩里奧的沉思和困惑沒什麼反應,在他看來,一個剛接觸神秘學的人露出這種困惑表情是應該的。
「這是規矩的重量,維薩里奧,知識不是免費的。」
弗朗切斯科用手指著羊皮紙上的第一行符號:「來吧維薩里奧,翻開這本書,憑藉你現在的能力,應該能夠進行閱讀了。我們有一整個下午的時間,現在,看著第一段儀式的起步結構,我會一句一句向你解釋,儀式是如何運作的,靈質是如何收納,如何使用的。」
此時的維薩里奧像是感應到了什麼,隨著腦海當中圖書館和維薩里奧的靈性相互連接,維薩里奧翻開了《水銀之蛇》的第一頁。
在那一瞬間,仿佛有什麼東西印入了維薩里奧的腦海當中,《水銀之蛇》第一頁的內容開始逐漸顯現。
那是一種奇妙的感覺,維薩里奧感覺自己的靈質被大量抽走,用來去填補和安撫第二本秘典所需要的靈質。
雖然這種感覺讓維薩里奧覺得自己的靈質像是被抽水泵抽走一樣,但和最近那無法消化的,《羅密歐與朱麗葉》帶來的龐大靈質相比,還算不上什麼。
看來並非是不能同時持有兩本秘典,而是為了壓制住「排異反應」,第二本秘典會消耗大量的靈質,但也不好說,搞不好是自己腦海中那奇怪的圖書館搞的鬼。
不管怎麼說,維薩里奧這次算是過關了。
哼,區區兩本...
「你在上面看到了什麼內容?」
弗朗切斯科帶著引導的聲音傳來。
維薩里奧這才收斂了心神,開始仔細閱讀。
和《悲喜劇》記錄的內容不同,這本轉化規律的秘典記載的是鍊金術的內容,而且比起《悲喜劇》講的是如何寫作,如何表達舞台語言,如何控制靈質,這本《水銀之蛇》真的就純粹的講鍊金術,當然也可能是維薩里奧才翻開了前兩頁。
「所有金屬皆由硫與水銀組成。」
維薩里奧看到前兩頁的記載開始沉思了起來。
見到維薩里奧這副模樣,弗朗切斯科點了點頭,但沒有著急,而是詢問道:「你怎麼看?」
在這裡,大部分神秘學新手會犯一個很基礎的錯誤,也就是「這怎麼可能」,或者「神秘學說的一定沒錯,一定就是這樣」。
一種懷疑,一種完全相信。
但實際上,這兩種感覺都是錯的。
「這裡的『硫』和『水銀』不像是現實物質,而是一種哲學投射。」
維薩里奧沉思道。
作為研究歐洲文學的比較文學專業,維薩里奧很快就辨認出了這是前世神秘學當中三元理論的前身,三元理論認為萬物均為三種基本物質構成,分別是「硫——靈魂」,「水銀——精神」,「鹽——肉體」。
所以說如果按照字面上的意思理解古典鍊金術那就錯了,這裡的「硫」和「水銀」並不是物理或者化學意義上的物質,所以維薩里奧才會直接了當的說這兩個不是現實物質,或者說不完全是。
原本作為學者型神秘學家,同樣是轉化規律的老前輩的弗朗切斯科怔了怔,眼神當中充滿了不可思議,許多想說的話全部堵在了嘴裡。
維薩里奧跳過了兩個陷阱,直接指出了前兩頁內容的本質,這種神秘學知識光是外人提醒是沒用的,必須要自己真正理解才行,而要理解這個概念,一些天賦稍差的人可能都要花上好久。
即便有導師進行提醒,等到真正理解,也依舊需要耗費許多時間和精力。
不能教,沒法教——這是弗朗切斯科現在的想法,面對這種級別的天才,完全沒辦法去教對方這些上層理論,這樣說不定反倒還會誤導了對方。
老馬挑的這本秘典搞不好還真是對的。
想了想,弗朗切斯科壓制住了心中的驚訝,點了點頭,語氣平淡的說道:「我明白了,那麼接下來我來給你講講基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