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傑羅將磨損的羽毛筆插回墨水瓶當中,長長的呼了一口氣。
面前的筆記本上,整齊排列著他剛剛完成的一幕五步格傳統悲劇對白。
那是由極具韻律感的辭藻堆砌而成的神聖故事,符合他心中貴族舞台應有的一切美感與體面。
魯傑羅是花都的一名普通但又不怎麼普通的貴族。
說普通,是因為他的姓氏在花都貴族圈子當中非常普通,屬於是一個板磚扔出去能在沙龍當中砸到好幾個他這種層級的貴族。
說不普通,是因為最近魯傑羅在花都的文學圈子裡稍稍有點聲名鵲起。
自從科隆納家族在針對維薩里奧的輿論戰圍剿偃旗息鼓後,花都的主流報紙幾乎都是清一色的讚美著那個年輕的,那個被弗朗切斯科大人認可的新人。
但魯傑羅並不這麼認為,眾人覺得好的,他偏就要說上兩句,只有這樣才能足夠凸顯出他的文學功底和與眾不同。
哪怕是《羅密歐與朱麗葉》,魯傑羅都得說上兩句什麼悲劇太刻意,什麼反轉太突然,以及貴族沒貴族的樣子,神父更沒有神父的樣子。
魯傑羅樂此不疲的在那幾份邊緣小報當中不斷的投稿,維持著最後的高貴陣地。
並且逐漸以批評維薩里奧的作品缺乏修辭學底蘊,完全是對戲劇崇高性的粗暴踐踏而聞名。
這種固執的堅守,還真讓魯傑羅在部分保守派當中贏得了一小批忠實簇擁。
這也讓魯傑羅愈發堅信自己的審美是這座城市最後的底線。
為了確保自己的批評切中要害,魯傑羅秉持著一個傳統文學家的嚴謹,對維薩里奧的所有連載小說一期不落地進行了「學術性審視」。
尤其是當《聖輝山伯爵》開始連載之後,魯傑羅可以說是火力全開。
今天說《聖輝山伯爵》的遣詞造句過於簡單,不但喪失了那種戲劇的美感,還讓所有人都能直接讀懂。
明天說這部什么小說講的居然是海員的故事,卻被冠以什麼伯爵之名,這簡直就是在侮辱貴族。
在接過今天的《花都晨報》之後,魯傑羅熟練的翻到了最後的小說片段,並在心中開始自我催眠,這是為了給明天的抨擊文章尋找一個新的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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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很不願意承認,但維薩里奧聯合瓦倫蒂家搞出的這個報紙確實是好東西,至少讓花都的文人們打嘴仗都有了去處,不需要特意再開個聚會沙龍什麼的。
報紙上的劇情承接了上一期的發展,唐泰斯在這座與世隔絕的監牢里學習了法利亞神甫的畢生知識。
而那位被視為瘋子,但到最後已經和唐泰斯情同父子的法利亞神甫,在生命的最後關頭,將逃脫的希望和所有寶藏的秘密都一同託付給了唐泰斯。
魯傑羅的背脊不知何時離開了高背椅。
唐泰斯借用老神甫最後留下的計謀,借用老神甫的死亡,自己鑽入裝屍體的袋子,代替老神甫的屍體被丟了出去。
整整十四年的冤獄與壓抑,隨著獄卒將麻袋拋出懸崖,轟然砸向冰冷幽暗的深海。
利刃劃破粗糙的麻布,不再年輕的海員在咸澀的海水中掙脫束縛,浮出海面,在雷雨交加的夜空中迎來了第一次自由的呼吸。
曾經的那個普通水手艾德蒙·唐泰斯死了,現在活著的是一個新生的聖輝山伯爵。
昂貴的紅茶杯被徹底推到了一邊,魯傑羅的視線在密集的字行間快速向下滑動。
劇情沒有任何拖沓,被走私船救起的唐泰斯憑藉獄中積累的學識完美的隱藏起了身份,並在之後踏上了那座埋藏著寶藏的島嶼。
當岩洞中的泥土被刨開,難以計數的金幣、鑽石與珍珠在火把下折射出刺目的光芒時,一場積壓了十四年的宏大復仇序幕,正不可阻擋地緩緩拉開。
魯傑羅的手指捏緊了報紙的邊緣。
作為花都最了解維薩里奧寫作風格的人之一,他其實已經大致猜到了後續的走向。
這個掌握了驚人財富與淵博知識的男人,必將重返那個毀掉他一生的家鄉,有恩報恩,有仇報仇,將那些竊取了地位與名譽的仇人挨個拖入深淵。
他已經迫不及待的想要看到那些折磨過唐泰斯,讓唐泰斯跌落到如此境地的人在絕對的審判面前顫抖的慘狀。
報紙的故事當中,唐泰斯已經打點好行裝,那艘開往家鄉的船隻即將起航。
油墨在這裡戛然而止,下方是報紙的防偽花紋與下一期的發售日期。
魯傑羅下意識的抖了一下報紙,隨後不死心的將版面翻到背面。
除了兩則威尼爾香料商會的GG和一則馬車租賃信息,什麼也沒有。
「下面呢?」他猛地轉過頭,看向一直安靜站在門邊的侍從。
侍從快步上前,低頭看了一眼報紙的版面,不知道自己的老爺今天又是發什麼瘋,但還是耐心解釋道:「老爺,連載的文章就印到這裡,工房那邊應該是沒有任何遺漏的。」
魯傑羅瞪著那片空白的紙頁,一股難以名狀的急躁與惱火直衝胸腔。他將報紙重重地拍在橡木桌面上,震得旁邊的羽毛筆從黃銅架上滾落。
他飛快的撿起那支羽毛筆,抽出一張信紙,用極快的速度在紙上寫下了一連串包括「玩弄讀者的無恥之徒」,「你的下一章呢?你的下面呢?」,「你這該死的,斷章的狗!」等詞彙的痛罵,字跡因為憤怒而失去了平時的優雅,幾乎可以用潦草來形容。
寫完後,他將信紙摺疊,點燃蠟燭滴下一灘鮮紅的火漆。
就在他習慣性地拿起代表家族身份的黃銅紋章印戳,準備重重壓下去的瞬間,他的動作僵在了半空。
魯傑羅瞬間反應了過來,換上了一枚普通印戳。
「幫我匿名寄給《花都晨報》!」
把信甩給侍從後,魯傑羅提醒道:「另外下期給我訂兩份...不,三份吧,免得《花都晨報》的印刷質量太差,耽誤我做文學批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