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入維薩里奧眼帘的房間無比乾淨,而且風格和外面那種現代工業風完全不同,更像是一座小型的祈禱室。
空氣里沒有濃重的血腥或腐朽氣味,反而透著一種被抽乾了所有灰塵的極度潔淨。
在房間的中央,粗大的生鐵鎖鏈縱橫交錯,將一個圓柱形的巨型玻璃容器牢牢固定在地磚凹槽內。
玻璃管內部漂浮著半截誇張的節肢軀體——足有半人多高,表面覆蓋著層層疊疊的銀灰色鱗片,腹部的復足僵硬地蜷縮著。
維薩里奧的瞳孔一縮,他認識的蟲子不多,畢竟他害怕的就是像蜈蚣一樣的節肢類蟲子和蠕蟲,但玻璃內的蟲子卻是維薩里奧為數不多認識的類型。
衣魚:一種實際上應該十分微小的,喜歡黑暗潮濕地方的蟲子。
最重要的是,這蟲子喜歡吃書。
不是那個吃書,而是物理意義上的吃書。
在一個以秘典為主要力量的體系里,出現了一隻喜歡吃書的蟲子?
就在這個時候,玻璃管內的銀灰色鱗片猛地翻動。
那半截殘軀的複眼赫然轉動,死死鎖定了門邊的闖入者。
鐵鏈在劇烈的衝撞下爆出刺耳的金石摩擦音。
恐懼瞬間填滿了維薩里奧的腦海,但在稍微冷靜了下來之後,維薩里奧閉上了眼睛,開始了深呼吸。
果然,眼前的幻象消失不見,只留下了躁動的,散發著溫度的《悲喜劇》。
在剛才,《悲喜劇》失控了。
僅僅只是注視這隻蟲子的屍體,《悲喜劇》就失控了,失控的《悲喜劇》對維薩里奧使用了舞台幻象。
也是還好《悲喜劇》的能力都十分尷尬,暗示需要前提條件,幻想也要以「對方相信」為前提。
維薩里奧還有什麼好說的呢?慶幸自己的能力不強嗎?
很難想像這隻蟲子還活著的時候究竟要如何把它給徹底封印。
在深呼吸了之後,維薩里奧開始注意到房間角落和整體氛圍格格不入的一系列設備。
角落牆上嵌著幾塊暗色的金屬面板,面板表面密密麻麻的排列著各種儀錶盤。
這套設備居然還在運行,而且運行狀態還不錯。
不過上面的數字已經微乎其微,看來千年過去,被封印的那個東西似乎也已經死亡,留下的影響也正在衰弱。
難怪這個夢境暫時還算是安全——如果排除掉那些瘋掉的騎士的話。
「行吧,至少證明帝國的貴族不全是蠢貨,還是知道什麼東西不該碰的。」
維薩里奧嘆了口氣,不知道算是誇獎還是吐槽。
而在這個還在運轉的設備邊上則是一本封面已經有些脆化的筆記本。
所幸帝國出品值得信賴,這本筆記本依舊能夠翻開進行閱讀,字跡是帝國正言,筆畫工整,每一行的間距都控制得很均勻。
「觀測對象狀態穩定,實驗用的秘典無變化,計數器維持在安全閾值內。」
「今日輪值:塔維婭·奧蕾莉亞·克勞狄婭,灰燼騎士團第一騎士長。」
維薩里奧稍微愣了愣,這似乎是一本觀察日誌,而觀察的主要對象就是被封印在玻璃里的衣魚。
每篇日誌的開頭都有清楚的日期標註,以及今日的輪值。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自然就是這個灰燼騎士團的第一騎士長,幾乎不用靈性指引,維薩里奧就把這個名字和撞飛自己的那個大運聯繫在了一起。
這個騎士長的姓氏和老李的姓氏一模一樣,不過是在作為女性姓氏的時候遵從正言的習慣把克勞狄烏斯改成了克勞狄婭。
之後的記錄似乎都很正常,日期,字跡,簽名都無比清楚。
但是當維薩里奧翻到中間的某一頁的時候。
「第二騎士在輪值時突然哭泣。問她原因,她說不知道。她說只是突然覺得很難過,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看著她,但她說不清那是什麼。我讓她回去休息了。」
「觀測對象狀態無變化。封印容器數據正常。」
「但我有些睡不著。」
從這一頁開始,字跡開始變得潦草了起來,而且記錄的內容已經不再單純的是觀測數據。
「父皇今天又沒來,我已經給他寫了七封信,每一封都附上了觀測對象的狀態,但他一封都沒回復。」
「是不是我做的不夠好?」
塔維婭的措辭從「皇帝陛下」變成了「父皇」。
果然,這位騎士長是老李的女兒,這個變化發生得如此自然,以至於在連續閱讀中幾乎不會被察覺。
但一旦注意到,就會發現塔維婭在個過程當中發生的心境變化,她開始越來越孤獨,越來越急躁了。
接下來的字跡開始變化的更快,更細密,像是寫字的人在直接把腦海里的東西都一口氣丟到紙上一樣。
「父皇為什麼不喜歡我?」
「我是他的第一騎士,我曾是最受寵的女兒,我的《灰燼騎士的戒律》已經讀到了二百三十頁。」
「編纂級!」
「沒人比我更敬愛父皇!沒人比我更加忠誠!」
「但父皇從來不問我讀到哪兒了,他只問我喜歡吃什麼,他只問我累不累,就像是對其他孩子那樣。」
「我不想這樣,我只想父皇看著我,只看著我!」
此時的維薩里奧已經感覺到自己的精神似乎都有些被感染了,也變得有些急躁了起來。。
然而當維薩里奧翻到下一頁的時候,甚至下意識的開始調用靈質來幫忙阻擋書頁中的強大壓力。
「父皇死了。」
「父皇死了。」
「父皇死了。」
「父皇死了。」
光是閱讀這一行,維薩里奧就像是在閱讀一本晦澀的秘典一樣艱難。
「他們不讓我回去參加葬禮,他們說這裡必須要有人值守,說這是父皇生前最後的命令。」
「但父皇死了,我再也見不到他了。」
維薩里奧沉默許久才逐漸消化完這一頁所蘊含的情緒。
這觀察日誌怕不是放久了也能變成一本秘典。
「父皇最後給我取了個名字,是他的騎士從首都帶來的,只有一句話。」
「『李自豪』,我看不懂,聽騎士說發音是lizihao。」
「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我問了深研院所有的學者,沒有人知道。我查了帝國秘學院所有的語言檔案,沒有找到對應的詞根。這不是舊羅曼語,不是北境蠻族語,不是任何一種方言。」
「父皇為什麼要給我取一個聽不懂的名字?」
「他是不是在懲罰我?是不是因為我做的不夠好?」
「我明白了,我好像明白了,原來是我已經失控了。」
「哈哈哈,我已經失控了。」
「最後父皇這是給我下了詛咒,他是在擔心我摧毀整個研究所。」
「lizihao。」
「lizihao。」
「lizihao。」
「對不起...父皇。」
維薩里奧看著那抄寫過來的歪歪扭扭的漢字,以及被反覆書寫的拼音,有些不知道說什麼好。
「老李啊,你還真不會給女兒取名字啊,哪有給女兒取名叫自豪的。」
嗯,一股老登味兒。
不過這種老登味兒還真挺有李建國風格的。
然而當維薩里奧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字跡又突然恢復了工整,字母的稜角分明,間距均勻,仿佛寫字的人用盡了最後一絲清醒,把自己從瘋狂的泥沼里硬生生拔了出來,只為留下這幾段話。
「致所有灰燼騎士。」
「對不起,我已經失控了,對不起。」
「我已經記不得時間,我向帝國秘書院發出了最後一份求援,但沒有收到回復,我甚至不知道帝國還是否存在。」
「我不知道自己還能保持多久的清醒,但如果我也變成了那扭曲的怪物,請取下父皇親自鍛造的觸媒,用那把灰燼騎士的處決佩劍...」
「不要猶豫,不要手軟,殺了我。」
「這是我作為第一騎士長,對你們下達的最後一道命令。」
「——塔維婭·奧蕾莉亞·克勞狄婭。」
維薩里奧合上觀察日誌,抬起頭。
那裡有著一個簡單的金屬掛架,架子上是一柄細長的利劍,裸露的劍刃在室內的強光下反射著銀白色的光澤,劍鞘掛在劍刃下方,。
劍身上刻著像是銘文的東西,但只要稍微一看,就知道其實是中文:「希望永遠也不要用到——克勞狄烏斯·李建國。」
真是老李親自鍛造的,莫非老李的秘典是轉化規律相關的不成?
看來走廊上的那些灰燼騎士屍體大部分都是這把劍造成的。
他們失控了,然後其他灰燼騎士用這把劍把他們給處決了。
但是現在,剩餘的灰燼騎士似乎都已經陷入瘋狂或者半瘋狂當中了,無法再使用這把劍。
或許他們是已經無法再對剩下的同伴下手了,但卻還在遵守著你的命令。
說實話,如果塔維婭還清醒的話,維薩里奧真的很想和老李的女兒聊一聊。
維薩里奧默默伸出手,取下了處決佩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