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氣當中,青金石緩緩現身,那些深灰色的觸手從袍子下擺探出來,但沒有攻擊任何人。
「諸位。」
她的聲音在霧氣當中極為清楚。
「感謝各位能在這個時間來到我們正午教團組織的聚會,我們不是為了立誰的規矩,而是為了大家的共同利益。」
她停頓了一下,一字型瞳孔透過牢籠的金屬條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鳶尾花議會放寬了神秘學家的交流。」
「北方的學者,商人和工匠都紛紛在朝著這座城市集中。」
「在座的有花都本地人,也有剛從外面到花都來的人,對大家來說,這是一場機會,但也是風險。」
隨著青金石的觸手在桌上釋放黏液,石桌上開始緩緩浮現出一張完整地圖。
「花都不光是一座城市,它是一個極其龐大的勢力範圍。」
「從南郊的農村到北邊的山巒,從東部的大道到西邊的碼頭。」
「在這些地方有著太多的普通人,他們的識字率高,教育水平好,情感豐富,信仰也虔誠。」
青金石真心實意的誇讚道:「如果說整片大陸有哪裡是最適合收集靈質的地方,那麼這個地方只有可能是花都了。」
圓桌周圍的幾個代表微微點頭,包括那些花都的本地勢力。
美第奇和教會推行教育不就是為了這個嗎?
普通人就像是牧場裡的牛,養肥了才能產奶。
「但是人一多就會有摩擦,傳教範圍重疊,靈質採集衝突,觸媒交易糾紛,這些都只會讓我們在追逐知識的道路上陷入無限的內耗。」
「而且那樣也更容易吸引光明神教的目光。」
說實話,正午教團這已經算是妥協了,在北邊,他們可從來沒顧忌過什麼規矩。
「所以我們正午教團斗膽向各位提出一些意見和規則。」
觸手再次探出,虛幻的協議文檔浮現在桌上,字跡工整,分類清晰。
維薩里奧大致看了一下,主要是根據各家規律特性和靈質需求劃定傳教範圍和人群,有重疊的則是各憑實力。
並且劃定了衝突的方式,儘量不引起教會注意。
還是那句話,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而且花都可是距離教皇國非常近。
接著就是一些資源互助機制,就比如說有擅長處理人體組織的教派可以幫忙剔除人體組織,而骨頭則由白骨教會這樣的教派優先收購。
一些教派在「傳教」過程當中產生了自己不需要的副產品,可以和對應教派進行交易。
在這一整套流程下來,邪教們可以讓一個普通人悄無聲息的完全消失。
迷霧中的人們像是討論著今日的肉價一樣,討論著花都的那些靈質。
原本花都的本地幫派們似乎沒什麼意外,仿佛他們原本就處於這套體系當中,最多就是對正午教會所提出的互助方式提出疑問,並對自己原本的領地劃分表示不滿。
而正午教會則是表示可以通過技術進行交換,雖然他們秉持著開源精神,但也有許多普通人學不了的神秘學知識。
迷霧裡,一個穿著樸素外套,鷹鉤鼻即使隔著霧氣也能看到輪廓的男人說道:「這個互助機制很不錯。」
「我們奇克人手底下有著大量借貸者的詳細信息,包括他們的住址和家庭成員。」
「當然,如果各位需要什麼特定的『人才』或者『信徒』,我們也可以幫忙把特定的人合法變成借貸者。」
他在「合法」兩個字上加重了語氣,隨後在草案右下角簽下了名字。
整張草案協議就這樣順著圓桌開始慢慢流傳,而聽著這些人的討論,克拉麗絲的手指正在逐漸緊握。
她想起了那些領個雞蛋就千恩萬謝的普通人,想起那個呼吸終於順暢了起來的小女孩,想起了那些人跟在她身邊,終於有了勇氣驅趕放貸人的樣子。
而現在,千千萬萬這樣的人正在被當成一團有形靈質去售賣。
雖然能從大概的形象推斷出這些傢伙究竟是哪方勢力的,但不知道具體是誰,即便上報了價值也不大。
但只要能繼續待在教會當中,說不定就能接觸到這些傢伙了。
艾格尼絲看了眼身邊這位臥底小姐。
可憐的克拉麗絲居然還想舉報嗎?她莫不是覺得這還是那些外圍信徒的小打小鬧吧?
艾格尼絲和克拉麗絲的目光全部看向了沉默著的教主大人,想看看教主大人究竟要不要簽下這份協議。
克拉麗絲是知道的,雖然被稱作密教,但實際上三個地下教會什麼都沒有,幾乎和超凡力量完全不沾邊。
可一旦簽下,地下教會就能真的朝著那個方向開始運轉起來。
艾格尼絲也十分好奇,雖說普通人集合起來的力量確實能夠影響整個世界格局,可神秘學力量也是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她看向了迷霧當中,眼眸逐漸變成粉色,一些人的樣子在她的視野當中稍微清晰了起來。
有和光明神教相關的勢力,還不止一個。
看啊,光明神教都避免不了有著黑暗的一面。
那麼教主大人,您會怎麼選擇呢?
維薩里奧看了眼被推到自己面前的協議。
說實話,在這群集會者當中,維薩里奧並不顯眼,聖靈區不是什麼花都的重要區域,尤其是二十年前還被燒過一遍。
但畢竟是花都城內的地區,而不是許多外來者只能盯上的花都郊外區域。
說實話,有不少勢力都覬覦著這塊貧窮的地方。
越是貧窮,越是容易藏污納垢。
「我拒絕。」
維薩里奧的聲音不大,和平時在聖靈區地下室里宣布發放過冬物資的時候差不多,但在迷霧當中,毫無疑問是給所有人都澆了盆冷水。
維薩里奧看向這些邪教徒,開什麼玩笑?讓他把自己的信徒當成牛羊一樣賣掉?就為了換回那點神秘學資源?
他辦不到,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前世的教育讓他無法做到而已。
那些信徒們相信了這三個地下教會,維薩里奧就會庇護著他們度過這個漫長的冬天,僅此而已。
艾格尼絲的眼眸轉向自己的這位教主,眼眸中的粉色逐漸凝結成實質,秘典在艾格尼絲的懷中微微發燙,似乎是正在過載。
她迫切的想要知道自己的教主為什麼拒絕,因何拒絕?
是因為協議上的內容不對嗎?是因為利益不夠大嗎?
她看到了自己教主的情緒,那是一種讓艾格尼絲感到錯愕,但在看清之後又覺得本該如此的情緒。
傲慢。
一種純粹的,根植在骨子裡的傲慢。
不是貴族對平民,更不是神秘學家對普通人那種可憐的,居高臨下的蔑視,而是一種更為根本的東西。
仿佛教主大人知道「這個世界不應該是這個樣子」的一樣。
他拒絕這份協議不是因為利益分配不均,不是因為傳教區域劃分的不夠大,不是因為正午教會給的「知識」更少。
他拒絕,只是因為這個世界和他所想的不一樣。
他覺得自己有資格裁定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
天吶,這是何等的傲慢!
艾格尼絲感到一陣戰慄。
不是恐懼,不是敬畏,是一種更深的,更原始的狂熱。
此時的艾格尼絲再看向在場的其他人,居然還在算計著那三瓜兩棗,甚至有人察覺到了艾格尼絲的窺探,發來了警告的目光。
土雞瓦狗,何等愚笨的一群土雞瓦狗。
圓桌周圍又沉默了幾秒,直到白骨教會代理教主的聲音打破了這份沉默。
「白骨教會也拒絕。」
喬瓦尼早就已經注意到了興奮的不成樣子,渾身顫抖的艾格尼絲。
作為維薩里奧的追隨者,艾格尼絲的判斷已經說明了一切。
那還有什麼好說的,他還能不如這位後來者皇女不成?
伴隨著這兩道拒絕,圓桌的氛圍開始出現了詭異的裂縫。
幾個原本已經點頭的代表在白骨教會和聖靈區地下教會之間游弋,隨後又開始仔細檢查起了協議。
隨後那位體型巨大的修女身影也開口說道:「荊棘聖母會也同樣拒絕,我們並不需要正午教團的『知識』,而這上面的內容對我們的傳教途徑也幫助甚少,需要重新考慮。」
青金石的一字型瞳孔看向了紅袍教主,沒有說話,只是聽著後面幾道拒絕的聲音點了點頭,說道:「有人對這上面的內容不滿是很正常的。」
「這才是第一次集會,大家之後可以接著談,繼續談,談到滿意為止。」
「正午教團會繼續調整方案。」
一字型的瞳孔似乎要透過迷霧把那件紅袍燒穿,但想起之前的經歷以及上面的警告,青金石收回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