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深灰色的觸手從半空當中垂落,瞬間就抓住了想要逃走的惡魔。
伴隨著骨頭碎裂的聲音,那長著翅膀的低級惡魔連掙扎都沒來得及就被硬生生擰斷了脖子。
青金石隨手就將這具屍體甩在了石板路上。
雖然那些花都貴族們不太喜歡外來者趁火打劫,但稍微幫一下忙他們還是很樂意的。
一頭完整的惡魔在平日裡並不好找,而且惡魔身上的許多東西也能煉製成觸媒。
但這只是一頭低級惡魔,說實話青金石多少有點看不上。
而且比起這頭惡魔,青金石更關心的還是這些惡魔究竟為什麼逃命。
她感覺到了,這些惡魔不是在單純的侵入現實世界,而是為了躲避某個東西,正在拼命的奔逃。
惡魔們,或者說這片夢境界的生物們究竟在逃避什麼?
青金石袍子底下的觸手開始不安分的甩動了起來,倒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感覺到混亂的興奮感。
越是混亂,正午教團介入並在花都撕開口子的機會也就越大。
她轉身,用觸手靈敏的重新爬上了那座高聳的鐘樓。
呼嘯的風夾雜著濃霧從四面八方湧來,迷失區的霧氣能夠阻隔感知和方向,但對於青金石的觸手來說,這種程度的迷霧並不是什麼大問題。
她從長袍里翻出了那本帶著濕滑觸感的秘典,《深淵的呼喚》。
其實秘典名字開頭的那個詞青金石並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但教團把它翻譯成深淵,青金石也是這麼理解的。
她將手掌緊貼在封面那些隱隱蠕動的觸手上,閉上眼睛,開始聆聽那些觸手跨越空間傳來的低語,試圖從整個花都的靈性亂流當中,梳理出這場災難的真實源頭。
起初,那些聲音還在青金石的理解範圍之內,就像是她平日裡聽到的觸手聲音一樣。
但僅僅過了幾秒,那些原本可以被解析的聲音毫無預兆的變成了一團尖銳,模糊不清的囈語。
這股聲音不講任何道理,帶著龐大的信息直接灌注進了青金石的腦海之中。
《深淵的呼喚》封皮上那些觸手像是突然被刺激到了一樣狂亂的舞動了起來,甚至開始反向纏繞青金石的手腕。
青金石猛的跪倒在了鐘樓濕潤的石板上,她抱著頭上那個金屬牢籠,胸腔劇烈起伏,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
她的一字型瞳孔開始不斷震顫,眼淚和混合著黏液的口水開始從不斷從牢籠當中溢出。
毫無邏輯的低語從青金石的聲帶里發出,她的大腦正在被那股遙遠的囈語重新改寫認知。
在理智崩潰,秘典失控的前一秒,青金石硬生生操控著被觸手纏繞的手臂從長袍內側的口袋裡拿出了一枚閃著冷光的「理智」。
她將這枚明顯特殊的無形靈質塞進嘴裡,連同那湧出的血水一起咽了下去。
屬於人類的理智瞬間蓋過了腦海當中無序的囈語,讓青金石那些狂亂的觸手逐漸收攏了回來。
她癱坐在地上,劇烈的咳嗽了幾聲,狼狽的用觸手擦了擦臉上的口水。
剛抬起頭,無數的信息瞬間又湧入了青金石的腦海。
不同於之前被囈語強行灌入,這些信息是青金石「看」到的。
似乎是經過剛才的失控刺激,和高純度「理智」的控制,她秘典的能力之一「靈視」已經被拔高到了一個危險的臨界點。
「理智」在告訴青金石這個時候應該什麼都不要看,什麼都不要想,原本混沌規律的秘典就容易失控,現在這種情況更是如此。
但那是廢物的思維。
作為正午教團的一員,知識要比生命更加重要。
在這個想法的驅動之下,「理智」開始告訴青金石應該如何在靈視看到自己想看的東西之後,還能留下能夠提供給教團操控的線索,而不是自己如何活下來。
青金石開始布置起了記錄儀式,並緩緩抬頭,看向了之前囈語傳來的方向。
......
洛倫佐·德·美第奇正帶著伊莎貝拉和皮耶羅在大霧之中朝著某個方向前進著。
皮耶羅看了眼旁邊的伊莎貝拉,說真的,他並不喜歡這位盟友。
雖然在十多年前,他剛剛開始接手整個美第奇家族的時候,伊莎貝拉幫著美第奇家族聯合了當時還並不是正式盟友的米蘭德,幫忙頂住了進攻米蘭德的那些北方邪教。
在那之後戰爭還在繼續,可伊莎貝拉居然在回到花都之後,直接隱退結婚了。
雖說當時局勢已經穩定了下來,但從小接受貴族精英教育的皮耶羅覺得,這位在關鍵時刻隱居結婚的盟友是在掉鏈子。
當初所有人都以為伊莎貝拉是去準備飛升儀式了,那個男人不過是新的祭品而已,但沒想到伊莎貝拉最後居然真的就跟著那個男人生活在了一起。
甚至在那個男人死後完全退出了神秘學界。
對此父親並沒有多說什麼,甚至表示了理解,但皮耶羅不理解,完全不理解。
這對皮耶羅來說,這和告訴他伊莎貝拉完全失控了也沒什麼區別。
以至於如今皮耶羅對這位盟友的態度非常複雜,對方確實很強,但皮耶羅總覺得對方的精神狀態有些問題。
所以兩人雖然一開始還帶著些亦師亦友的情誼,但現在的關係卻是非常的微妙。
至少皮耶羅是不想招惹這位曾經的盟友的,他完全猜不到這位曾經的盟友腦子裡在想什麼。
此時洛倫佐突然劇烈的咳嗽了起來,身形好似受到了什麼巨大的壓力一般向一旁倒去。
「父親!」
皮耶羅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了老人的手臂,這位花都名義上的最高統治者臉上顯露出了肉眼可見的緊張。
其實關於顯赫者洛倫佐的狀態,花都外界早有傳言。
只不過花都內部消息被美第奇家族封鎖的死死的,所以大部分人都不知道洛倫佐的狀態並不太好。
研究那些古籍並非是毫無代價的,尤其是洛倫佐研究的已經太過深入,並且為後人驅散了許多封印。
在幾十年如一日的研究下,即便是身為顯赫者,他的精神狀態和肉體狀態也在逐年下降。
洛倫佐毫不在乎的推開了兒子的手,甚至目光有些鄙夷。
雖然在外人面前皮耶羅十分的強勢,不光順利接過了洛倫佐的權力,也打贏了對外戰爭,逼迫北方人和半島人簽訂了和平合約。
但在洛倫佐看來,皮耶羅還是太軟弱了。
只是遇到了自己處理不了,就連父親似乎都無法兜底的事情罷了,有什麼好慌亂的?
神秘學界比這還誇張的事情多了去了。
就這個樣子,之後還怎麼領導花都,怎麼讓美第奇在神秘學界站穩腳跟?
洛倫佐搖了搖頭,但又有些無奈的繼續帶著皮耶羅前進。
從皮耶羅對伊莎貝拉的態度就能大概看出,他的思維似乎跟不上那些真正的神秘學天才,或者說他還看不到神秘學深處是什麼樣子的。
美第奇家族不同於那些大家族,那些普通貴族的繼承者神秘學天賦可以是一般般,甚至可以完全沒有。
但美第奇的繼承者不行,美第奇的繼承者必須是優秀的,各方面都是。
不過皮耶羅拿來守成應該是足夠了,他也給皮耶羅留下了不少能用的神秘學人才。
比如說自己身邊這位。
洛倫佐看向了和自己同行的伊莎貝拉,說道:「情況比我想像的還要糟糕。」
他的聲音並沒有因為自己的虛弱而減弱,依然帶著那股絕對的掌控感。
「我原本以為,是某個『具名者』在夢境界裡搞出了什麼亂子,讓動盪在花都降臨了。」
「如果只是某位司書的具名者,我們兩個的面子還是夠用的。」
洛倫佐的聲音停頓了一下,從懷中小心翼翼的摸出了一份保存的極為完好,僅僅只有邊緣微微泛黃的手稿。
那是屬於曾經主導了焚書運動的聖女大人,莉莉耶留下的原件。
「但很顯然,前面的東西應該是屬於這份莉莉耶大人留下的手稿之上記載的內容。」
皮耶羅想要查看那份手稿之上寫了什麼,但卻發現自己完全無法看透。
伊莎貝拉卻只是看了一眼,低垂的眼眸當中便和洛倫佐一同望向了霧氣當中的某個方向。
鐘樓之上,青金石的視線跨越了花都,跨越了夢境界的邊界,和迷霧深處的洛倫佐目光落在了同一個焦點之上。
在那個沒有物理法則支撐的夢境空間內部,掛著一個龐大到讓人喪失比例概念的蟲蛹。
他們張著大嘴,面容扭曲到了極致,拼命的向外頂出輪廓,試圖從這個巨大的牢籠當中掙脫出來。
但無論他們如何掙扎,最後這些面容都仿佛被什麼東西給拖住一般,慢慢消失在蟲蛹之內。
「偉大存在...」
洛倫佐呢喃著。
對那些剛剛踏入神秘學的人來說,這是壓根沒聽過的東西。
對那些已經有了一定閱歷的神秘學家來說,這是傳說中的東西。
但對於洛倫佐這種級別的人來說,這是踏入神秘學殿堂之後,和那些圖書館一樣,屬於必須要學習的內容。
這並非是特指某個種族,某個身份,某個級別的稱呼,而是一種神秘學上的強大概念。
不,這些東西本身就可能是某個概念的具體化身。
從廣義上來說,黑色皇帝和光明之主,乃至於那些司書也是一種神秘學上的偉大存在。
如果非要分類的話,眼前的蟲蛹應該歸於夢境界的原住民這一類。
「往好處想,洛倫佐,起碼祂還只是在蛻殼,不是嗎?」
沒等伊莎貝拉說完,那巨大的蟲蛹背部,一雙迷幻的,帶著亮片和骷髏圖案的巨大翅膀便破繭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