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皮耶羅離開鳶尾花議會的場地,來到貴族區大街上的時候,眼前的場景已經完全超乎了他的想像。
居然就連貴族區都已經淪陷了,那些平時連下雨都要僕人鋪地毯的傢伙們,此時居然毫無顧忌的混在人群當中一起高喊著口號。
而當皮耶羅在得知花都外圍的那些情況的時候,他終於意識到,局勢已經徹底來到了懸崖邊緣。
弗朗切斯科此時從人群當中抽身出來,快步來到皮耶羅身邊,簡明扼要的說明了現在的情況。
當聽到就連大教堂都保持了沉默之後,皮耶羅這才發現,這件事情的影響恐怕要比自己想像的還要大。
在這場暴亂之後,那位劇作家的名字恐怕要被記在聖座之上了。
不,不光如此,整個半島,整個大陸都將知曉那個劇作家殺了一位美第奇的罪...的義舉。
他深吸了口氣,暫時將心中的其他情緒都給壓制了下去。
隨著皮耶羅的大手一揮,那些心思各異的貴族們瞬間安靜了下來。
「尼科洛的罪行不可饒恕!」
皮耶羅選擇了接下弗朗切斯科給出的解決方案,死人確實要比活人好用的多,也好處理的多。
「他不再是美第奇的一員,家族會將他徹底除名,釘在恥辱柱上,警示後人!」
他停頓了一下,看向貴族當中那些熱切的目光,畢竟不是所有貴族都是被裹挾的,還有一些貴族是真的不屑於和尼科洛為伍,以及想要為維薩里奧發聲的。
「至於維薩里奧,之前議會的判決有失公允,我將親自重啟判決,由我和各位家主們一起商討,美第奇會給花都人民一個交代。」
如果是平時,一句話就推翻議會的決議會顯得潦草且違規。
但現在皮耶羅顧不上那麼多了,至少得先把花都的情況給穩住。
而那些貴族們也十分上道,在皮耶羅的這份聲明發表之後,他們便讓自己的家臣們去奔走相告。
得益於美第奇這麼多年來的權勢,以及剛剛離世的顯赫者留在平民們心中的餘蔭,這份聲明和承諾的效果可以說是立竿見影。
加上那些家臣們帶著極強目的性的宣傳,消息隨著人群的口耳相傳飛快的傳播著,像是水波一樣迅速朝著花都的各個角落擴散。
那些原本就是被《兩位罪人》所點燃了怒火的平民們,在聽說是皮耶羅大人親自保證之後,緊繃的神經終於開始放鬆。
皮耶羅不光要親自為維薩里奧翻案,更要重審整個案件的消息讓人們重新升起了希望。
在那些貴族家臣們的幫助下,這場差點掀翻半個花都的暴亂,就這樣慢慢被有驚無險的控制了下來。
兩個小時後,眾人回到了會議廳當中,但這次可不敢搞什麼閉門會議了,皮耶羅幾乎是每十分鐘就要問一遍自己的家臣情況如何了。
在得知暴亂終於逐漸平息,人們依舊願意暫時相信議會之後,他才靠到了椅背上閉目養神。
此時的皮耶羅才發現,自己的襯衣已經被冷汗浸透,他接過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目光看向了桌子上這場暴亂的罪魁禍首,那最新一期的《花都晨報》。
皮耶羅倒是沒有去記恨維薩里奧,能被選為繼承人的他可能有一些缺點,但絕對不是蠢貨。
他很清楚,維薩里奧只是一個導火索,只是這混亂複雜局勢當中的一個引子而已。
真正讓皮耶羅感到緊張和心悸的,其實是他發現自己對花都,對家族的掌控力已經開始衰退了。
一場發生在美第奇家族內部的謀殺,當被擺到他面前的時候居然不光被掐頭去尾,還留下了一地的爛攤子給他收拾。
而當他準備和稀泥,並保證美第奇尊嚴的時候,花都居然因為這件事情而開始了暴動。
要知道,以前科隆納家乾的那些事情,都沒有鬧出今天這麼大的動靜。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這份今年才剛出現的報紙。
說實話,皮耶羅覺得自己已經非常重視報紙這個東西了,可當他復盤起這次的動亂,才發現他對報紙的重視程度還遠遠不夠,他還是太低估了維薩里奧發明的這東西的重要性。
皮耶羅將目光移開,看向了負責《花都晨報》的瓦倫蒂家族代表。
特莉絲注意到了皮耶羅的視線,她順勢看向了報紙,主動挑起了話題。
「這版面的文章究竟是怎麼回事?」
特莉絲故作嚴肅的拿起了報紙翻了翻,說道:「朱利奧做事真的是越來越不仔細了,連這種東西都能過審,各位,非常抱歉,回去之後我一定好好教訓我的弟弟。」
隨後她又嘆了口氣,語氣里透露著一絲無奈:「原本維薩里奧作為主編,也是要負責一部分內容的審核的,誰知道他突然就跑了,編輯室那邊大概是亂了套,才鬧出了這種岔子。」
皮耶羅聽著這套說辭,無奈放下了報紙。
他當然不可能因為這種事情和瓦倫蒂家撕破臉皮,誰知道家族裡的那些長老還有沒有什麼事情瞞著自己,瓦倫蒂家還有沒有其他什麼把柄。
最重要的是,他遠遠低估了那個劇作家能帶來的影響。
看來自己得抽空找個時間好好看看那位劇作家的作品了。
而在桌子的另一端,伊波利塔表面上還維持著平靜,心中卻同樣翻起了驚濤駭浪。
她不動聲色的瞥了一眼特莉絲,心裡默默將這個女人的危險程度再次拔高了一個層級。
原本她以為特莉絲之前拒絕結盟是因為軟弱和避戰,但現在看來,對方怕是單純的覺得沒必要。
所有人都小瞧了維薩里奧發明的報紙,就如同所有人都小瞧了維薩里奧能帶來的影響一樣。
幾乎是同一時間,皮耶羅和伊波利塔的目光都悄悄看向了薇薇安的方向。
在腦海里過了一遍之後,他們居然驚訝的發現,在傲慢的美第奇家族當中,薇薇安居然是唯一一個擁有著高端報刊,能夠影響花都全城的美第奇。
如果想要創辦報紙,最好的切入點竟又繞回到了薇薇安和維薩里奧身上。
而在那兩道視線離開之後,一直被盯著的特莉絲終於是伸出了顫抖的手,喝了口茶。
茶水因為特莉絲的手抖而灑了出來,但特莉絲已經顧不上這不太優雅的情況了。
說實話,就連她也沒想到自己這一次鬧出了這麼大的動靜。
一開始的時候確實是有瓦倫蒂家的人在煽風點火,在把控著節奏。
但到了後面,那些基層教會的加入,大教堂的沉默,連貴族區都完全倒戈是特莉絲壓根就沒想到的。
那種強大的,完全失控的破壞力讓特莉絲都感覺到了一陣後怕,更讓特莉絲感受到了一種新的力量。
在冷靜下來之後,看著皮耶羅身後那些坐都不敢坐下來的美第奇長老們,特莉絲恍惚間仿佛回到了維薩里奧剛和她聊起報紙的那天下午。
在當時,特莉絲就注意到了報紙是一把足以撕開美第奇統治的利劍,但特莉絲也沒想到這把劍會如此的鋒利。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場動亂看似平息了,但造成的影響卻遠遠沒有結束。
不過她並不後悔。
誰也不知道,在那天晚上,和維薩里奧打趣過美第奇的重量是不是要比普通人更重的特里希諾,在得知憤怒的維薩里奧殺死了尼科洛之後是什麼心情。
雖然她早就知曉了維薩里奧不是那種光說不做的人,但沒想到維薩里奧居然真的敢對美第奇動手,真的為了那些孩子們而揮劍。
維薩里奧用自己的行為給特莉絲,或者說是特里希諾當初的問題一個完美的回答。
所以她才精心策劃了這場暴動,不光是為了給維薩里奧平反,更是為了追上維薩里奧的步伐。
人的重量是不一樣的,尼科洛那個卑劣者的重量又怎麼能夠和維薩里奧相比呢?
維薩里奧決不應該像是現在這樣,只是一個劇作家,只是和特里希諾齊名。
她會親手把維薩里奧推到他應該在的位置。
會議室里的氣氛安靜的有些壓抑,此時思考結束的皮耶羅站起了身,他不太體面的用手帕擦了擦自己的額頭說道:「好了,今天得勞煩各位再召開一場緊急會議了。」
「我們必須儘快重新商討一下,關於維薩里奧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