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過去數百年的漫長歲月當中,人們精神層面的鴻溝從未像今天這樣,被漫天飛舞的油墨輕易填平。
最初,在新一期的《花都晨報》上看到《兩位罪人》這篇長文的時候,貴族區的大多數莊園和宅邸里並沒有立刻爆發出同情或者憤怒。
誠然,有許多貴族在讀完之後只覺得心中鬱結,甚至想要上街大喊,為維薩里奧的遭遇而惋惜。
但在那之前,他們就會被家族裡的老傢伙們給攔住。
那些家族裡精明的家臣和長老們,往往會將注意力放到那些華麗的修辭,極致的反諷和精妙的排比之外。
花都的文化圈子說大其實也不大,最多只能算是階級分明而已。
而只要稍微了解過,光看上一眼這篇文章就能大概猜到真正的的作者是誰。
特里希諾,那位瓦倫蒂的家臣,維薩里奧的好友。
對貴族們來說,維薩里奧的遭遇固然是個悲劇,但更重要的是,瓦倫蒂家為何會在這個節骨眼上拋出這篇文章?
是為了替自己的朋友伸冤?還是想借著尼科洛的醜聞,從美第奇家族手裡撕下一塊政治版圖?
好在現在的貴族區還算能夠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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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偶爾有貴族們上街招呼同伴,為維薩里奧鳴不平,但比起平民區那如同潮水一般的遊行,這裡的聲音零散而嘈雜,完全沒有形成統一的意志。
直到那些平民區的怒火,帶著實質性的破壞力,跨過了那條邊界線。
外圍貴族們的莊園和宅邸的大門被人群拍的悶響,無數舉著草叉,木棍還有報紙的人憤怒的圍住了那些貴族。
那些在思考著政治得失的貴族們才從推演當中恍然驚醒。
他們隔著二樓的玻璃,看著外面那些平時連頭都不敢抬起的洗衣婦,搬運工和小販們。
此時那些人雙眼通紅,將他們的莊園圍的水泄不通,憤怒的口號一浪高過一浪,要求這些平日裡喜歡高談闊論的老爺們給出一個說法。
在這個世界裡,貴族殺死幾個平民,虐待福利院裡的孩子,只要處理得當,給足了封口費,那麼教會和議會一般來說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但這有個前提,就是事情不能鬧的太大。
一旦像是今天這樣,半個花都的人都舉著寫滿罪狀的報紙湧上街頭,事情的性質就發生了變化。
有些事情平時半兩重都沒有,可是一旦上了秤,那就是千斤都打不住。
最先倒戈的是那些基層的神父修女,他們在看完這篇文章之後,幾乎沒有猶豫,就加入了遊行的隊伍。
尤其是聖靈區那三區合一的大教堂當中,那位曾經試探過維薩里奧的苦修士在看過文章之後,憤怒的振臂高呼,讓整個教堂都加入了遊行。
「如果連人們哭喊的時候我們都不在他們身邊,那麼他們以後又該去哪裡尋找公義呢?又因何能信主呢?」
那位苦修士是這麼說的。
於是那些每天給孩子們洗禮的神父來了,那些給窮人們分發麵包的修女來了,他們跟著信眾們走到了街上。
那些平日裡替他們祈禱,為他們洗禮,聽他們懺悔的人走到了人群中間。
神父和修女們沒有舉起聖像,沒有阻攔這些人,而是唱起了頌詞和聖歌。
在這些基層神職人員的感染下,那些原本到教會討公道的人們也跟著唱了起來。
信徒們的聲音十分嘈雜,有人五音不全,有人找不到調子,但所有人都在大聲呼喊著,原本神聖的讚頌聲此刻顯得刺耳又親切。
在唱詞當中,眾人在稱頌著光明之主的威嚴,在讚美著光明之主的仁慈,在訴說著信者在光明之主庇護下的美好。
可是在這個場景當中,聲音卻是越來越嘶啞,越來越悲傷,仿佛是一群孩子在向著自己的父親哭訴一般。
花都的大教堂內,得知了消息的一位神父坐不住了,想要去請求阻止和疏散信徒。
但就在這個時候,負責花都教會的主教卻是少見的在大教堂內現身,對著那位想要阻止信徒的神父搖了搖頭。
隨著這些基層神職人員的加入,這場遊行的性質徹底變了,尤其是大教堂在第一時間的沉默,更是讓事情變得微妙了起來。
沉默就是曖昧,曖昧就是默許,正如同那些貴族們對尼科洛行為的沉默一樣,大教堂,或者說教廷對這場暴動也採取了沉默。
而在貴族當中,最先直接表態和反水的是魯傑羅。
他拿著一疊厚厚的信件,對著憤怒的人群們大喊:「都聽我說,尼科洛那個敗類早就給我寫過信,他企圖用金幣賄賂我,讓我去抹黑維薩里奧的作品!他一直都對維薩里奧先生和薇薇安小姐懷恨在心,這就是證據!」
他揮舞著信件,對著人群說道:「我把他的錢都退了回去,我絕不會出賣維薩里奧!尼科洛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罪犯!他將自己的恨意漫延到了無辜的孩子們身上!」
雖然魯傑羅說的話半真半假,但那些憤怒的平民們可不管這些,他們只聽到一個好像頗有威望的貴族也證實了尼科洛的卑劣,於是歡呼著拉上了魯傑羅一起遊行。
伴隨著上街的人越來越多,那些原本打算當鴕鳥的大貴族們算是終於是掩蓋不下去了,這場動亂早已超出了原來的實際意義,已經到了無人可控的地步。
此時,弗朗切斯科坐在自己的馬車裡,正朝著逐步向核心區漫延的動亂人群走去。
弗朗切斯科雖說是美第奇本家,但只是一位學者,還沒混到長老的地步,不用去開會,所以才能上街處理這場暴動。
但也正是如此,他要比所有人都更早的感受到了街頭的瘋狂。
弗朗切斯科很清楚,再這樣下去,自己那天才般的學生維薩里奧會怎麼樣他不知道,但美第奇和皮耶羅的信譽估計是要搖搖欲墜了。
他走下馬車,迎著滿臉恐慌,甚至準備動用神秘力量鎮壓暴動的貴族們走去。
「諸位!」
弗朗切斯科的聲音沉穩有力,帶著他在學術上的絕對自信。
那些貴族們一見來者是弗朗切斯科,瞬間放下了心來。
雖說弗朗切斯科平日裡的地位非常微妙,但現在確實只有弗朗切斯科能控制局勢了,不光是因為他是美第奇本家的人,更因為他和維薩里奧帶著些師生情誼。
但弗朗切斯科卻是沒說著什麼和稀泥的好話,或者說弗朗切斯科已經明白,事已至此,單純的和稀泥已經沒用了。
他只是平靜的說道:「看看報紙上這令人髮指的罪行,難道我們真的就這樣撒手不管,或者為這樣的敗類打掩護嗎?」
一些不理解弗朗切斯科用意的貴族猶豫的開口:「可是...尼科洛是美第奇...」
「不!」
弗朗切斯科乾脆利落的打斷了那個貴族的說法。
「他不是!」
「尼科洛的行為,是對所有貴族的侮辱,是對我們所堅守的榮譽和道德的玷污!」
「我們今天站出來,不是批判某個家族,而是在將一個敗類徹底從貴族行列當中驅逐出去!」
此時終於有人回過了味兒來,知道了弗朗切斯科想說什麼。
弗朗切斯科的聲音還在繼續:「他不應該再繼續擁有貴族身份,他只是一個本該上絞刑架的罪犯!」
這番話老辣無比,瞬間就將原本逐漸變得龐大複雜的矛盾,精準切割成了尼科洛的個人問題。
它為在場的所有人提供了一個完美的道德制高點,提供了一個不得罪美第奇,又不得罪那些普通人,還可以指指點點的理由。
那些原本心懷鬼胎,要看美第奇笑話的人,那些真心覺得羞與尼科洛為伍的人,那些僅僅只是想平息那些普通人怒火而自保的人,此刻都找到了一個統一的宣洩口。
這下那些貴族們最後的負擔也沒有了。
在弗朗切斯科的帶領下,越來越多的貴族們也來到了街頭,加入了這場浩浩蕩蕩遊行隊伍當中。
從聖靈區的港口,到花都的大教堂,再到核心的貴族區,整個花都徹底陷入了暴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