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棘聖母會的防疫措施要遠比維薩里奧想像的專業許多。
病患不光被嚴格執行了分餐制,每一張床鋪之間都相隔了一段距離,甚至有人在用生石灰和泥土去清理排泄物。
大概也是因為米蘭德長期處於戰亂狀態,算是個四戰之地,軍隊裡也出現過這種情況,所以這些應對方法也被這些神職人員給參考了過來。
不光如此,維薩里奧還看到了有人在記錄著每一個重病患者接觸過的人和做過的事情,試圖拼湊出這場瘟疫的傳染路徑。
不過那些不是維薩里奧應該做的事情,維薩里奧正盯著自己面前煮沸的大鍋。
在花都學習的基礎鍊金術和在帕多瓦學習的草藥學在這裡派上了用場。
維薩里奧熟練的辨認出了那些用來退燒和具備「淨化」作用的粗糙草藥,十分自然的接管了這裡的熬藥工作。
可惜運到這裡的草藥都是一些非常基礎甚至是常見的藥材,能發揮出多少藥力,甚至能不能有用都還難說。
如果真想要對症下藥的話,光是草藥實驗和資源就要一大筆錢了,更別提之後所需要的運輸人力。
這讓離開花都沒多久的維薩里奧感覺有些束手束腳,畢竟這種事情以前都是老馬幫忙處理的,現在的維薩里奧可沒辦法拜託老馬再給自己運一大堆草藥過來。
鍋底的柴火有些受潮,但維薩里奧只是悄悄驅動靈性,硫屬性的火焰就開始順著鍋底開始燃燒了起來。
而借著大木勺攪拌的動作,《水銀之蛇》當中黑化和白化的能力開始悄無聲息的滲透進了這一鍋草藥當中。
這無法改變這些草藥的性質,但卻可以更好的激發藥力,希望能稍稍有一些作用吧。
當然,維薩里奧不是沒嘗試過調動鍊金術當中白化的力量直接去淨化那些病患,但只是稍微嘗試一下,維薩里奧就放棄了。
單憑個人的能力,無法去對抗這波及了城鎮邊緣的瘟疫,效率實在是太低了,淨化作用只能保證維薩里奧和瑪莎這些身邊人不被瘟疫所感染。
看著眼前這鍋在鍊金術下逐漸變得清澈的藥湯,維薩里奧開始慢慢思考起了配方。
但隨即,維薩里奧搖了搖頭,畢竟自己不是醫生,還是得有空去找個正經的醫生過來。
與此同時,在不遠處的空地上,瑪莎剛把一袋瑪蒂娜安排的物資在指定的位置放下,輕鬆的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看著那些神父和修女們在忙,瑪莎也來到了瑪蒂娜的身邊,幫一位高燒不退,大面積潰爛的病患餵下了湯藥。
這名老人渾濁的眼睛裡泛起了絲絲淚光。
但瑪莎只是憨笑著,用打濕的粗布擦了擦她的嘴角,動作麻利。
瑪蒂娜蹲坐在一旁,目光就這樣靜靜的落在了紅髮修女那帶著淡淡雀斑的臉龐之上。
在這片混雜著生石灰和草藥味道的病灶當中,瑪蒂娜的心中恍然升起了一股悸動。
如果要問荊棘聖母會的最終目標是什麼,當然就是找到那位預言當中的聖母。
而現在,瑪蒂娜覺得自己就是在看著這樣的一位聖母。
在瑪莎幫著那位修女把病患抬到了觀察區之後,瑪蒂娜終於忍不住開口:「你知道嗎,瑪莎修女。」
她壓低了聲音,語氣里透著一股瑪莎從未聽過的嚴肅。
「我們荊棘聖母會的偉大先知曾經預言過,當整個教廷從樹根開始崩壞潰爛,當牧師拋棄了他們的羊群時,光明之主並未真的閉上眼睛。」
「主會派下壁畫傳說中的那位聖母,她垂憐著這世間的不公,她憐憫著所有信者,她會拯救世人脫離苦海。」
「她會成為我們這些尚有良心的牧師們新的領袖,起碼我是這麼認為的。」
瑪蒂娜那溫柔的聲音稍稍帶上了一絲傳教的狂熱,繼續說道:「你在南方可能感覺不到,但在北方的教區,那裡的教會已經徹底瘋了。」
「那些教主們穿著昂貴的天鵝絨,用平民們買命的贖罪券修建奢華的宮殿和酒窖。」
「他們敢明碼標價的買賣和超發聖職憑證,在他們的教區,甚至能制定獨屬於他們的法律!」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當瘟疫來臨的時候,那些滿口慈悲的傢伙們跑的比任何人都快,米蘭德這裡的情況和在北方一比,都算是尚有良心者甚多了!」
瑪蒂娜深吸了一口氣,目光有些熾熱。
「但是你,您和他們不一樣。」
「您是如此的慈悲,如此的關懷這些信者。」
瑪莎安靜的聽完了瑪蒂娜的情緒發泄,她的眉頭微微皺起,似乎是在同情著瑪蒂娜的遭遇。
「原來是這樣啊。」
就在瑪蒂娜要繼續傳教的時候,瑪莎卻是說道:「但是抱歉,瑪蒂娜修女,其實我並不在乎這些人。」
瑪蒂娜愣在了原地,一向溫柔的瑪蒂娜少見的露出了困惑。
「怎麼會,您怎麼會不在乎呢?您剛才不就在不求回報的幫助這些人嗎?」
隨後瑪蒂娜又像是明悟了一般,說道:「我理解了,您說的不在乎,是在...」
沒等瑪蒂娜說完,瑪莎就打斷道:「不,瑪蒂娜修女,如果是我一個人,看到瘟疫,我一個鄉下的修女早就跑的遠遠的了,不添亂就不錯了。」
她依舊是面帶著質樸和有些天真的笑容,看向瑪蒂娜,說道:「我留在這裡,是因為維薩里奧在這裡。我的弟弟要幫助他們,所以我要幫著我的弟弟去幫助他們。」
瑪莎的笑容很溫柔,她像是真的只是一個鄉下修女一樣,說道:「我一直知道的,我其實算不上什么正式的修女,只是能去鄉下的教堂搭把手混口飯吃。」
「我的世界其實很小,瑪蒂娜修女,我只是一個鄉下修女,只是因為我弟弟的世界很大,所以才顯得我的世界很大而已。」
瑪蒂娜愣了愣,這個想法天真又理性,帶著一些質樸,但又冰冷無比。
瑪蒂娜甚至無法去指責什麼,是她把對方看的太高了。
但此時,對於覺得自己找到了預言當中聖母的瑪蒂娜來說,信仰多少有些崩塌。
可能這只是瑪莎的一面之詞,畢竟單從表現來看,瑪莎都應該配得上是聖母之名,哪怕不是預言中的聖母,也應該是志同道合的夥伴才對。
但真正的聖母,又怎麼會說出「我一個鄉下修女早就跑的遠遠的了」這種話呢?
不,仔細想想,應該是瑪蒂娜太過自以為是了。
維薩里奧和瑪莎只是路過的旅客,憑什麼來幫助她們荊棘聖母會來干控制瘟疫這種髒活累活呢?
他們沒有收過什麼救贖金,沒有賣過什麼贖罪券,維薩里奧甚至是為了公義而被流放,自己又有什麼資格要求他們做什麼呢?
但為什麼這對姐弟還是來了?
瑪蒂娜的目光轉向,看向了不遠處熬好了藥水的維薩里奧。
此時的維薩里奧正坐在一名重症病人的床邊。
這位花都如今最出名的劇作家,被珍珠城的商人們奉為座上賓,只要他願意,隨時可以住進那甚至比北方教會還奢靡的莊園當中的劇作家,此時正像個留在這片土地的普通神父一樣,耐心的給病人餵著藥湯。
瑪蒂娜回想起了自己要帶二人來這爆發瘟疫的村莊時的情景。
維薩里奧答應的是那麼自然,留下來幫忙也是如此理所當然,仿佛本應如此。
就連瑪蒂娜都是如此自然而然的讓維薩里奧留在營地內幫忙。
就像是現在的維薩里奧一樣,面對病人沒有嫌惡,沒有高高在上的施捨。
他就這樣做著這一切,仿佛一切都是理所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