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場大暴動之後,皮耶羅顯然感受到了家族內部的問題,以至於現在的皮耶羅不像是和之前一樣,專注於外交,而是開始親自坐鎮日常會議。
雖說不至於讓底下的人噤若寒蟬,倒也讓花都的貴族們最近收斂了不少。
鳶尾花議會內,等到馬爾切洛落座之後,皮耶羅便問道:「維薩里奧的稿子送過來沒有?」
馬爾切洛擦了擦額頭的汗,帶著幾分無奈說道:「已經送到了大人,正送去瓦倫蒂家,估計過兩天就能看到維薩里奧的新作品了。」
「但是我們現在正在開會,是不是應該聊一點正事?」
皮耶羅尷尬的咳嗽了一聲,板起了臉,努力的保持著威嚴,說道:「維薩里奧現在惹出的事情,就是我們要談的正事。」
隨著皮耶羅的話音落下,他的家臣們開始把一份報告分發給在場的貴族們。
「維薩里奧跑到了米蘭德,插手了人家的瘟疫隔離政策,還強行把人家的軍隊攔在了外頭。」
皮耶羅用一種微妙的,帶著暗爽的語氣說道:「雖然最後維薩里奧成功止住了瘟疫,但也多少算是插手了人家內部的事情,搞的現在米蘭德那邊都在稱頌維薩里奧的名字。」
而長桌的兩側,那些貴族們的反應出奇的一致。
特莉絲安靜的靠在椅背上,修長的手指交疊,微微點了點頭,不愧是維薩里奧,輕易就做到了她們做不到的事情。
喬瓦尼則是聽的一臉享受,仿佛這是維薩里奧應該做的,這種舉手投足之間就插手了別人內政,還賺足了名聲的做法實在是太棒了。
其他那些沒那麼狂熱的貴族們也差不多,雖然表面上一臉嚴肅,但居然沒人出來斥責什麼,反倒是紛紛都在憋笑。
只要維薩里奧折騰的不是花都的貴族,那麼維薩里奧的故事和行為,在他們耳中簡直比最頂級的宮廷樂章和詩歌還要悅耳。
「啪!」
皮耶羅用力拍了一下桌子,率先把這群貴族們拉回了現實當中。
他看著這些貴族們的反應,不好意思的咳嗽了一下,說道:「維薩里奧這算是給我們惹了一個不大不小的麻煩。」
皮耶羅看向馬爾切洛,語氣稍稍加重:「說到底,這在外交上就是徹底的越權行為,是所謂的『擅自救災』。」
「雖然報告上,是米蘭德官方同意了維薩里奧處理隔離區的事情,但具體是怎麼回事大家也都清楚。」
馬爾切洛認可的點了點頭,貴族之間是講「人情」的,而維薩里奧在米蘭德的操作,已經把米蘭德的官方聲望搞的一塌糊塗了。
甚至往深了思考,外面的人完全可以把維薩里奧的越權行為,理解成是馬爾切洛在對米蘭德的內部事務進行操弄。
必須要有人代表維薩里奧,給米蘭德一個交代。
是的,雖然是維薩里奧搞出來的事情,但花都既然宣稱了維薩里奧還是花都的人,受花都的律法保護,那麼自然要為維薩里奧所做的事情負責和兜底。
雖然這完全是屬於把花都的這群貴族拖下了水,但現場居然沒有任何一個貴族反對,甚至打算訓斥維薩里奧的。
「那麼,米蘭德的那位公爵是想要什麼補償?」
馬爾切洛沒有繼續整那些彎彎繞繞,而是直入主題。
「他們要花都的報紙,更準確的說,是印刷技術,印刷材料,和熟練的工人。」
皮耶羅靠在椅子上,隨手從家臣手裡接過那位公爵的信件。
老狐狸馬爾切洛也瞬間明白了,什麼擅自救災,什麼越權干涉都不過是那位米蘭德公爵發難的藉口。
米蘭德那幫常年打仗的傢伙,手裡雖然有印刷技術和工人,但估計不多,技術更是和花都完全沒辦法相比。
現在不打仗了,人家估計眼饞花都的印刷技術和報紙工業很久了,想要自己辦報紙。
維薩里奧不過恰好被對方拿出來用了而已。
政治就是這樣,繞來繞去,不過是為了找個合理的理由。
不過既然是維薩里奧惹出來的事情,老馬還是捏著鼻子認下了。
更何況根據家族那邊傳來的消息,這次維薩里奧也算是敲打了一下米蘭德的那群傢伙,沒讓米蘭德的那群傢伙轉身去和奇克人合作。
那麼斯特羅齊家付出點代價也是應該的。
就在馬爾切洛準備點頭接下這個任務的時候,一旁的特莉絲卻是突然開口。
「瓦倫蒂家可以幫忙出資,承擔一部分成本。」
馬爾切洛略顯詫異的看向特莉絲,在商言商,特莉絲絕不是為了那種會為了別人自掏腰包的慈善家,即便對方是維薩里奧的朋友也不可能,更何況維薩里奧還欠著對方人情呢。
「但是...」
特莉絲繼續說道:「既然他們要這個技術,那麼我們也可以趁著這次把印刷坊開到米蘭德的周圍去。」
她輕輕敲了敲桌子,說道:「就比如說帕多瓦以北就是個很不錯的選擇。」
「這樣我們也能夠在一定程度上監管米蘭德的報紙,不能任由米蘭德在報紙上顛倒黑白。」
馬爾切洛的臉上露出瞭然的笑容。
既然米蘭德想要報紙,那麼自然可以交給對方,但同時也可以趁著這個機會,把報社開到米蘭德的家門口去。
用花都成熟的報紙體系,去和米蘭德剛剛起步的報紙打擂台。
這群花都的貴族們,終於稍微摸到了一點第四權的運作方法。
「很榮幸能和瓦倫蒂家合作。」
馬爾切洛對著特莉絲點頭,兩人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但其他的貴族們看著馬爾切洛這副老謀深算的模樣,卻是更加堅定了心中的猜測。
果然這一切都是馬爾切洛的大手,馬爾切洛,你好卑鄙。
在這場小會之後,各家貴族就這樣各自散去,其實皮耶羅還想問瓦倫蒂斯特羅齊家要維薩里奧的新文章存稿,但看了看一老一小兩隻狐狸,皮耶羅還是忍住了心中的衝動,維持住了自己的形象。
畢竟他也還有著自己的事情要做,除了處理這件事情之外,還有一件之前事情的餘波,那就是那些被尼科洛獻祭的孩子們。
雖然那些孩子各自缺少了一截肢體,但憑藉美第奇的家底,治癒那些孩子並不是什麼難事。
奔著做事就做到最好的態度,皮耶羅安排了家臣,準備使用秘典讓那些孩子們重新長出肢體。
當然,皮耶羅自然可以把那些孩子們擺出來,告訴花都的平民們,他們美第奇家族是多麼的良心,多麼的照顧這些孩子。
但皮耶羅不屑於那麼做,美第奇家族還沒淪落到要靠幾個孩子來賺取名聲的程度。
所以當那些孩子希望自己能恢復正常的時候,皮耶羅大手一揮,就準備讓那些孩子們恢復健康,並準備改個名字繼續生活。
雖然這樣不可避免的就要讓那些孩子們接觸到神秘學,但也能順理成章的讓那些孩子們成為美第奇的家臣。
至於那些孩子沒天賦怎麼辦?美第奇還不至於連幾個閒人都養不起。
不過今天皮耶羅又得到了一個消息,五個孩子當中,那個名叫拉雅的孩子的眼睛並沒有在秘典的作用下重新長出來。
當皮耶羅來到美第奇的醫院時,一位負責拉雅的修女已經站在門口等待了。
「皮耶羅大人。」
修女微微低頭,匯報導:「雅拉的右眼內,似乎有著某種抗拒癒合的力量,自然規律無法發揮作用,需要用死亡規律或者更高階的儀式嘗試嗎?」
皮耶羅沒有回答,而是推開了房門,看到這次來檢查身體的拉雅。
那個戴著個黑色眼罩的女孩在看到來者之後,並沒有像是其他的小孩那樣誠惶誠恐,而是自然而然的揮了揮手打著招呼。
「日安,老爺。」
雖然不是第一次和這個女孩接觸,但皮耶羅確實記住了這個特殊的女孩。
他蹲下身子,問道:「能讓我看看你的眼睛嗎?」
拉雅稍稍猶豫了一下,她似乎已經知道了自己有些特殊,但還是摘下了眼罩。
皮耶羅自然不是真的看拉雅那空蕩蕩的眼眶,而是在透過這裡,看向更深層的東西。
在那位顯赫者洛倫佐眼中,皮耶羅的水平只能算是中庸,但那是從洛倫佐的視角出發,作為欽定的接班人,皮耶羅的神秘學水平早就超越了普通層級。
更何況作為從小在洛倫佐的《秘密之書》身邊長大的皮耶羅,對命運規律的理解要遠超普通人。
很快,皮耶羅就通過拉雅看到了一個倒影,花都的倒影,更準確的說,是「當時的花都」的倒影。
皮耶羅瞭然,雖然不知道怎麼回事,但這個女孩的命運似乎和花都,和那位存在開始有了聯繫。
作為某種「證明」,這個空洞的眼眶自然沒辦法簡單的恢復,命運在抗拒修復。
「神選者」,被偉大存在所注視的存在,是具名者的候補。
而且這個女孩的情況似乎要更加特殊,因為她還不是神秘學家,最多只能算是意外接觸到了神秘學的普通人。
雖然他現在應該把這個女孩保護起來,並向家族說明情況,但皮耶羅只是冷哼了一聲。
他的想法和那些長老們並不一樣,美第奇掌握了花都這麼久,並不需要一個還沒成年的小女孩來幫忙承擔這份重量。
他有他的驕傲。
「你想要把這隻眼睛重新長出來嗎?」
皮耶羅問道,雖然命運在抗拒,但皮耶羅自然有辦法讓女孩的眼睛恢復正常,哪怕她是神選者,哪怕這個眼睛似乎被偉大存在所預定。
作為花都的掌控者,認真起來的美第奇底蘊可從沒有那麼簡單。
「我覺得這樣就很好。」
拉雅撐開了手,配合著肢體語言說道:「戴著眼罩,看起來又神秘又帥氣!」
皮耶羅也笑了:「很好,你很勇敢,美第奇會記住你的。」
女孩的回答讓皮耶羅更加放心,很好,這個女孩也有自己的驕傲,作為和花都千絲萬縷的神選者,也不算是墮了花都的名聲。
他轉過身子,一邊離開一邊對著身旁的修女說道:「不需要對她的眼睛進行干涉,只需要讓她和其他孩子一樣定期來體檢就行了。」
「另外,今天的事情不要說出去,她也不需要改名,就讓她照常生活。」
修女沒問為什麼,只是跟在皮耶羅的身後點了點頭。
在考慮了一下之後,他又低聲補充道:「你來專門盯著這孩子,如果哪天家族裡的老傢伙盯上了,保護好她。」
皮耶羅看向走廊窗戶外那繁華的街道,自言自語道:「我會告訴那些老傢伙們,美第奇的驕傲還不需要從這些孩子上榨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