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進入註解境界之後,維薩里奧感覺自己的靈性發生了某種根本性的變化。
他算是知道當初青金石暴走的時候那些觸手是怎麼來的了。
維薩里奧如今不光能使用靈性牽引更多的靈質,還能讓這些靈質以某種特定的形式變成實體,並具備一些特殊性質。
就像是現在這座籠罩了戰場的「大劇院」。
在這片降臨在大地之上的黑暗當中,並不是單純的缺乏光線,而是帶著某種神秘學性質的沉重帷幕。
而這片帷幕之內,被施加了某一種新的規則。
那些不斷從裂隙當中冒出來的惡魔們迷茫的在黑暗當中穿行,他們並不是看不到那兩道打下來的光束,更不是真的在黑暗當中什麼都看不到,而是失去了所有的距離感和方向感。
惡魔們就像是被拔了觸角的巨大昆蟲,在原地焦急的打轉,無意義的互相碰撞著。
但海蒂和瑪莎卻仿佛沒有受到絲毫影響,在黑暗當中不斷的擊潰這些惡魔。
其實並不是沒有受到影響,海蒂也感覺到自己在這片靈質的包裹當中受到了某種規則的限制,但很快,她的靈性直覺仿佛收到了某種引導一般,開始指引著海蒂的動作,就如同台下的駐場編劇在指引著舞台上的演員一般。
海蒂跟著自己的靈性指引來到了某處,然後朝著某個地方揮劍,接著某個失去了方向感的惡魔就像是被劍吸附了一般主動撞上海蒂的劍,一切都是那麼的水到渠成。
而瑪莎那邊則是更加簡單,她對這種引導幾乎是毫無保留的信任,隨手就掃蕩了一片的惡魔。
兩人就像是黑暗舞台上的舞者,正在和惡魔交鋒,而惡魔們正不斷的用自己的腦袋去頂著兩人的武器。
不過並不是所有惡魔都會受到這種影響,混亂當中,兩頭高階惡魔鎖定了光柱之下的維薩里奧,它們強行突破了這層感官限制,屬於惡魔的火焰和硫磺撕裂開劇場的幕布,直直的朝著光柱之下砸去。
兩道攻擊轟然穿透了那位維薩斯神父的身影,但空氣當中並沒有傳來血肉被撕裂的聲音,那只是一道被燈光所照射的虛影而已。
伴隨著「啪」的一聲,照射著那道虛影的燈光驟然消失,而在不遠處,另一道光束重新亮了起來。
維薩斯神父依舊站在那裡,長袍安靜的垂下,仿佛一直就沒有移動過。
說實話,如果不是攻擊穿透了虛影,這簡直不像是什麼逼真的幻覺,更像是維薩斯神父真的用了什麼空間規律完成了閃現。
此時,那位奇克人神父終於意識到事情已經完全超出了控制。
他那條蟲子一樣的脊骨在不安的扭動著,一般來說,就算眼前的這個神父是個見鬼了的天才,能在戰鬥當中直接突破六十頁,到達註解的階段。
但作為一個剛剛晉升註解的神秘學家,這人怎麼可能擁有如此龐大,質量如此之高的靈質?
在那一瞬間,奇克人神父甚至懷疑眼前的這個維薩斯神父也是某個偉大存在的神選者。
而且不是他們這種共用身份的神選者,更不是那個米蘭德女騎士那樣侍奉存在出現了問題的神選者,而是真正的,全盛姿態的神選者。
恐懼開始重新蔓延,若是那樣的話,這可能不光是性命問題了。
再加上那些惡魔只是被臨時僱傭來的,沒有簽訂什么正式契約,大部分的惡魔都壓根沒出全力。
就在奇克人神父回過神來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舞台之上。
不是什麼漆黑劇院的舞台,而是那個他讓鎮上普通人們拼湊而成的,連草台班子都算不上的簡陋舞台。
之前那些還在舞台上表演《仲夏夜之夢》,幫那個神父完成了儀式的演員不知道什麼時候退了下去,坐在了觀眾席當中。
而在那觀眾席上,那些原本應該被他抽乾了靈性靈質和靈體的,應該像是牲口一樣的平民們正齊刷刷的抬起頭。
那些麻木,空洞的眼神就這樣直勾勾的看著這個奇克人神父,不光如此,那些空洞的眼神當中微微流露出了一絲的感情。
是玩弄,是譏諷,是在看到一個丑角出醜時候,毫不留情的嘲笑。
「滾開!你們這些低賤的素材!」
神父的呼吸變得急促,他翻開自己的秘典,強行抽取從那華麗教堂剝離而來的有形靈質,沉重的大理石帶著金塊和彩繪玻璃,直直的朝著那些觀眾們砸了下去,龐大的衝擊力加上有形靈質的性質,甚至直接劈碎了這漆黑劇院的一角。
但這不劈開還好,一劈開,這個奇克人神父才發現他攻擊的根本就是一堆幻覺,那裡什麼都沒有。
當奇克人神父猛的回頭,哪裡還有什麼人和惡魔戰鬥的戰場,又是那熟悉的觀眾席,又是那些觀眾。
而且那些觀眾們的表情再次變化,他們的嘴角全部咧起了一個弧度,嘲弄變得更加明顯了。
幻覺,幻覺,又是一重讓人無法掙脫的幻覺。
看著台下那些曾經被他當成豬狗一般對待的普通人們臉上居然齊齊露出了笑容,這個奇克人神父有些崩潰的後退了一步。
他開始向著自己的信仰的偉大存在祈禱著,祈求能在這個幻覺當中獲取一絲真實。
「偉大的無饜之金啊,請您垂憐,我真的分不清啊。」
但可惜,他並不是真正的神選者,他不過是「一位神選者」當中的一個微小的概念。
就在這個時候,燈光熄滅,等到再次打開的時候,那個維薩斯神父已經出現在了奇克人神父的身後。
在這種真假難辨的恐懼下,原本還能保持從容的奇克人神父,徹底變成了供人發笑的丑角。
他的身體在本能的驅使下翻滾前撲,試圖躲避那並不存在的揮砍,他就像是一隻被丟進籠子裡和貓決鬥的老鼠,在不斷閃爍變化的燈光當中,一驚一乍的不斷跑路折騰著。
在理智崩潰的邊緣,這個奇克人神父最終失去了所有的判斷能力,瘋狂的催動著那些華麗厚重的大理石塊和金塊,用這些有形靈質,將自己一層層的包裹了起來。
最後,這些有形靈質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堅固堡壘,但這不光防禦了那些攻擊,也隔絕了所有的空氣。
在僅僅持續了不到一分鐘後,這個奇克人神父不得不打開了一個缺口,主動打開這堅不可摧的堡壘,狼狽的把那脊骨連接著的腦袋放出來,大口的喘著粗氣。
每一次這樣毫無意義的施法,每一次像是野獸一般受驚的翻滾,都在貪婪的吸食著他身上那從池子裡獲得的力量。
此時的奇克人神父身上的靈性已經逐漸見底,甚至無法再維持那些有形靈質所維持而成的堡壘。
而當他再次抬頭,看向一直打在自己身上的聚光燈的時候,他才突然發現了什麼。
他被控制了。
更準確的說,他剛才那些丟人現眼的舉動,雖然是他切切實實會做出的判斷。
但那些並不完全是他自己的所想所做,他被某種力量給「暗示」和「引導」了。
那些黑暗在引導他,那些燈光在引導他,那些舞台上和舞台下的幻覺在引導他。
他的思想明明依舊屬於自己,卻跟隨著對方的引導做出了那些他只是有可能會做的事情。
這個奇克人神父趴在粗糙的木板上,冷汗順著額頭不斷的往下滴落。
就在這個時候,一把利刃從他的身後毫無阻礙的刺入,貫穿了他的胸膛,將他釘死在了舞台之上。
就在這一瞬間,漆黑的劇院裡,四面八方突然響起了一陣熱烈的,屬於台下「觀眾們」的掌聲,奇克人神父瞪大了那雙逐漸渙散的眼睛,那條脊骨無力的抽動了兩下,徹底癱軟了下去。
在意識的最後,他的耳邊傳來了維薩斯神父平淡的祝賀。
「恭喜你,殺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