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寂靜並沒有持續太久,當人們從那驚艷回過神來的時候,沙龍便再次恢復了熱鬧,甚至要比之前更為熱鬧的氛圍。
喬瓦尼端著兩杯酒,不動聲色的來到了維薩里奧的身側,他依舊掛著無可挑剔的微笑,用只有兩個人能聽清的聲音,充當起了這場沙龍的嚮導。
「左邊那位伯爵是您作品最忠實的擁躉。」
喬瓦尼微微偏過頭,繼續點評:「右邊那個,則是連《十日談》在說什麼都不知道,還對您的作品大放厥詞的蠢貨。」
維薩里奧有些無語的聽著喬瓦尼的點評,事到如今,他還是不太理解喬瓦尼這種簡單的二極體分類法對接下來的商業洽談有什麼實質意義。
不過沒等他吐槽,喬瓦尼就換上了一副如沐春風般的表情,給維薩里奧介紹起了面前走過來的女孩。
「這位是羅特維爾市長的女兒奧諾拉女士。」
喬瓦尼小聲說道:「屬於是您的支持者,非常喜歡您的《羅密歐與朱麗葉》和《聖輝山伯爵》。」
「維薩里奧先生,您筆下的那些角色和轉折實在是太迷人了。」
奧諾拉的眼睛裡閃爍著異樣的光芒,說道:「特別是唐泰斯在深夜裡的那些掙扎,還有他們在封閉空間裡的...噢,那種令人無法呼吸的張力,我每天晚上都會回味。」
維薩里奧微笑著禮貌應和,但卻是緩緩扣出了一個問號。
這個姑娘在說什麼?在說《羅密歐和朱麗葉》和《聖輝山伯爵》嗎?
不會是什麼安德莉亞寫的同人吧?
維薩里奧調動起了《悲喜劇》的能力,果然在對方的情緒當中,看到了翻滾著的粉紅色。
雖說也有一絲對維薩里奧的憧憬,那這丫頭搞不好還是更喜歡那些安德莉亞寫的同人版本。
維薩里奧越笑越尷尬,思索著用什麼方法體面的結束這場交流。
就在這個時候,一位婦人端著酒杯走了過來,說道:「維薩里奧先生,既然您來到了羅特維爾,不知道我們是否有幸能聽到您的最新文章呢?」
這一句話瞬間把全場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那些貴族們開始附和了起來,就連喬瓦尼都是兩眼放光的等待著維薩里奧的回覆。
維薩里奧看著那些翹首以盼的面孔,點了點頭說道:「既然大家有興致,那我就給大家講個故事吧。」
隨後維薩里奧便參考契科夫的《變色龍》,聲情並茂的講述其了一個年輕人去教堂祈福,結果卻被門番阻攔,然後隨著年輕人身份不斷變化,門番也不斷的改變態度,在凶神惡煞和諂媚逢迎之間反覆橫跳,最終把神聖教堂的門檻變成了一處滑稽戲劇的故事。
在講完這篇名為《變色龍》的故事之後,大廳里爆發出了一陣熱烈的鬨笑聲。
貴族們笑的前仰後合,紛紛舉起酒杯,討論起了故事當中門番的滑稽行為。
因為維薩里奧是稍稍進行了一些虛構和藝術加工,所以有一些人可能聽不出來這就是羅特維爾大教堂門前發生的故事。
維薩里奧矜持的微笑著應付著那些貴族的,同時再度調動起了《悲喜劇》,觀察著在場的眾人。
在《悲喜劇》的彩排能力下,眾人的情緒像是一張張畫布,毫無保留的呈現在了維薩里奧的面前。
有人完全沒聽懂這個故事在影射什麼,單純覺得好笑。
有人聽懂了,情緒里翻湧著難堪和厭惡,卻依舊用著最誇張的笑聲來掩飾內心。
別說,喬瓦尼的分類方法雖然簡單粗暴,但和現在的場景結合起來倒還是挺好用的,維薩里奧就看到了一些在喬瓦尼的介紹當中是自己狂熱粉絲,但在聽到這個故事之後卻覺得尷尬和不妥,甚至是厭惡的人。
這些人可以從後面合作者的備選名單里排除了。
就在維薩里奧準備收回視線的時候,他看到了一個格格不入的情緒。
那個年輕人好像是叫威廉,在喬瓦尼的分類里,威廉屬於「有些討厭維薩里奧」的危險分子,沒有任何價值。
但在這滿場的鬨笑當中,那個年輕人沒有跟著裝模作樣,反倒是在情緒里泛起了憂愁。
顯然,他不光聽懂了這個每天都在羅特維爾大教堂門口發生的事情,並在為這種當地人們習以為常的事情而感到擔憂和沉重。
維薩里奧隨便找了個藉口,把那些試圖擠過來攀談的貴婦們丟給了喬瓦尼,便來到了這個角落,主動和威廉攀談了起來。
「晚上好,先生。」
維薩里奧直接問道:「不知道閣下怎麼稱呼?」
威廉顯然沒料到這位花都的知名人物會主動找上自己,他手忙腳亂的端正了酒杯,含糊其辭的報出了自己的名字,並且按照禮儀開始自我介紹了起來。
當談到自己本職工作的時候,威廉沒忍住挺起了胸膛,語氣當中帶著一絲不服輸的驕傲,說道:「我是神聖羅曼帝國承認的學者。」
此時,一位關注著這邊情況的貴族發出一陣響亮的嗤笑:「得了吧威廉,你那是靠著你們家族塞錢才得到的名額。」
「就是,誰不知道你整天蹲在水池邊研究什麼『木頭為什麼能浮在水面上』,或者『風帆為什麼能控制方向,讓船快起來』,主教們都看不懂你的破紙,那些大人們也看不懂!」
「就是就是,這些都是光明之主的安排,你應該去教典里尋找答案。」
大廳邊緣的幾名貴族跟著發出一陣鬨笑。
威廉的臉瞬間漲的通紅,他下意識的瞥了眼不遠處正用好奇目光打量著這邊的奧諾拉,窘迫的恨不得立即找個地縫鑽進去。
當他支支吾吾的想要辯解兩句的時候,微弱的聲音馬上就被那些貴族的笑聲給蓋了過去。
站在威廉身邊的馬蒂亞斯皺起了眉頭,上前一步就要為朋友出頭。
但這個時候維薩里奧卻是先行動了起來。
他的眼神突然變得認真,拍了拍威廉的肩膀。
「這是一項非常有意義的研究,威廉先生。」
維薩里奧少見的認真說道:「這些都是水手們在海上足以救命的知識,像是《聖輝山伯爵》里,唐泰斯被關在監牢當中的時候,說不定就和法利亞神甫學過這些呢?在後來海上漂浮的時候,他也必須要用到這些枯燥的知識救命。」
維薩里奧的聲音很平靜,但卻輕而易舉的壓過了那些嘲笑聲。
威廉呆呆的抬起頭,迎上了維薩里奧那驟然深邃的目光。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連一句完整的感謝都說不出來。
一股巨大的,比被奧諾拉小姐認可還要高興的狂喜撞進了他的胸腔,他的研究被理解了,他居然被這位來自花都的大人物認可了?
但隨後,他又開始羞愧了起來。
他沒看過《聖輝山伯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