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負責早餐怎麼了?」
「至少我知道什麼餡好吃!」
白露的抗議聲還在前廳里迴蕩。
熱芭已經笑著將手機收了回去。
屏幕熄滅以前,那張她和林夏並肩站在出餐檯後的照片,依舊停留在相冊最上方。
眾人剛準備摘掉收音設備,總導演便朝門外招了招手。
兩名工作人員合力抬進來一隻紙箱。
箱子不算精緻,外面只貼著四個字。
【觀眾來信】
白露剛拿起的包子又放了回去。
「這是給我們的?」
「導演,你終於想起來我們還有粉絲了?」
總導演點了點頭。
「節目開播以後,後台陸續收到不少觀眾留言。」
「有諮詢身體情況的,也有希望你們幫忙完成生活心愿的。」
「節目組整理了一部分信息相對完整、適合後續聯繫的來信。」
「下一期,我們準備從裡面選一個小願望。」
白露立刻坐直身體。
「有沒有專門寫給我的?」
毛不億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封,拆開看了片刻。
「有。」
白露臉上的期待瞬間升了起來。
「寫什麼了?」
毛不億一本正經地念道:
「白露姐姐,請問你後來學會包包子了嗎?」
前廳安靜一秒,隨即響起一片笑聲。
白露伸手就要搶。
「後面肯定還有!」
毛不億把信舉高了一點,繼續往下念。
「如果還沒學會,希望節目組不要讓她再進廚房,以免浪費糧食。」
「誰寫的?」
白露已經開始找信封上的署名。
「把地址給我,我親自去解釋!」
周聲提醒道:
「你這不像解釋。」
「像是準備去滅口。」
直播間裡,剛剛還在討論早餐鋪事件的觀眾也被逗樂了。
【這位觀眾是真擔心糧食安全。】
【白露:一封信,破壞了我們之間所有信任。】
【毛老師念得太認真,我差點以為真是表揚信!】
導演沒有讓鏡頭拍到信封上的地址和聯繫方式。
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信息,早已被工作人員提前遮擋。
柳煙將讀過的信重新裝好,按照內容放進不同的文件袋。
周聲又拆開一封。
這次是一名年輕人寫來的。
他希望節目組能教教父親,怎樣少看那些「吃一種東西包治百病」的養生視頻。
白露聽完,立刻舉手。
「這個我會。」
「先把手機沒收。」
柳煙搖頭。
「你信不信,他會用電視繼續看?」
「還可能轉頭怪孩子不讓他學習。」
毛不億認真思考兩秒。
「那只能先教他分辨。」
「沒收手機解決不了問題。」
林夏將這封信放到一旁。
這種問題不一定適合直接錄製,卻值得節目組做一次回訪。
幾個人邊看邊聊,紙箱裡的來信逐漸少了下去。
有想帶母親重新拍婚紗照的。
有希望父親戒菸的。
還有一封來自六歲孩子,願望是讓爺爺不要再偷偷把青菜夾進他碗裡。
熱芭笑著拿起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信紙。
紙張從小學生作業本上撕下來,邊緣還留著細小的毛邊。
上面的字用鉛筆寫成。
有些歪。
有些地方擦掉重寫過,留下淺淺的灰色印記。
她原本還帶著笑,看到第一句話時,聲音卻慢了下來。
「林夏哥哥,你能不能教我把話說清楚?」
前廳里的笑聲漸漸停了。
熱芭抬頭看了林夏一眼,繼續往下讀。
寫信的孩子叫小滿,今年九歲。
她在信里說,自己最近越來越不會講話了。
每天放學回家,她都想把學校里發生的事情告訴爺爺。
可爺爺總說她講話太快,嘴裡像含著東西。
有一次,她說班裡下周要辦跳蚤市場。
爺爺點了半天頭,最後卻問她,下雨為什麼還要去操場。
還有一次,她說老師讓每個人準備一個紙箱。
爺爺拉開冰箱門,告訴她裡面還有半個西瓜。
白露忍不住笑了一聲。
笑完又覺得不太合適,趕緊抿住嘴。
信上的字到了這裡,明顯比前面重了一些。
熱芭繼續念道:
「媽媽說爺爺不是故意的。」
「可我講了很久,他有時候只會點頭。」
「我問他,我剛才說了什麼,他就說我怎麼總追著問。」
「我已經儘量說慢了。」
「可我小時候,他明明很喜歡聽我說話。」
最後一句落下,前廳徹底靜了。
小孩子對時間的理解並不準確。
她才九歲,卻已經把更小的時候稱作「小時候」。
可正是這種認真,讓那句話顯得更加難受。
白露第一個皺起眉。
「是不是爺爺光顧著看電視,沒認真聽?」
「孩子放學回來想說句話,大人好歹先把電視關了。」
毛不億沒有馬上接話。
他伸手接過信紙,又將後半頁看了一遍。
「她有沒有問過爺爺耳朵?」
熱芭指了指下面一行。
「問過。」
小滿在信里寫得很清楚。
她懷疑爺爺聽不見,老人卻不承認。
院門只要響一下,他隔著屋子都知道有人回來。
廚房水壺燒開了,他也能立刻聽見。
所以老人認定,不是自己耳朵有問題,而是孫女說話越來越含糊。
周聲想了想。
「能聽見院門響,和能不能聽清人說話,是一回事嗎?」
「現在還不能只憑信判斷。」
林夏將信紙輕輕展平。
「先問清楚平時都在什麼情況下聽錯。」
「也要了解老人願不願意來。」
他沒有因為一封孩子寫來的信,就直接將老賀當成患者。
更沒有隔著幾行字宣布老人一定聽力下降。
節目組當天便按照來信資料聯繫了小滿的母親。
對方聽完十分意外。
她原本只當女兒偷偷寄信是孩子氣,沒想到真會被節目組選中。
經過溝通,家屬同意帶老人來到國醫館。
為了保護孩子,節目中不展示學校與住址,只使用她的小名。
第二天下午,小滿放學後,跟著母親走進了國醫館。
她身旁還站著一名頭髮花白的老人。
老賀六十多歲,是一名退休工人。
他今天顯然特意收拾過。
深灰色外套拉得整整齊齊,連鞋面都擦得乾淨。
剛進門,他便主動朝眾人打招呼。
「節目我看過。」
「你們前幾天去早餐鋪,是不是連飯都沒吃上?」
白露立刻點頭。
「賀爺爺,還是您記得清楚。」
老賀笑了一聲。
「我耳朵好著呢,電視裡說什麼,我都聽得見。」
說完,他又拍了拍小滿的肩膀。
「這孩子非說想來見明星。」
「我就是陪她走一趟。」
小滿抬頭看了爺爺一眼。
沒有爭辯。
她從書包里取出一本薄薄的練習本,雙手抱到胸前。
封面上端端正正寫著幾個字。
【爺爺沒聽清記錄本】
白露睜大眼睛。
「你還帶了證據?」
小滿認真點頭。
「我怕到了這裡會忘記。」
老賀湊近看清封面,頓時有些哭笑不得。
「我帶你來見人,你倒帶我來告狀?」
小滿抿了抿嘴。
「我沒有告狀。」
「我只是記下來了。」
她翻開練習本。
裡面還畫了三列小格子。
第一列是「我說的話」。
第二列是「爺爺回答的話」。
第三列則是「最後發生的事」。
有一頁寫著,她說第二天要交手工作業。
爺爺聽完以後,給她找來了一本數學練習冊。
最後發生的事是——媽媽下班回來,陪她一起做到了晚上九點。
柳煙看完那一頁,沒有笑。
她在小滿身邊蹲下來。
「你記這些,是想證明爺爺錯了嗎?」
小滿搖了搖頭。
「我想知道是不是我真的沒說清楚。」
熱芭往旁邊挪了一個位置,讓她坐到自己身邊。
林夏沒有先看那本記錄,而是問她:
「如果今天只能實現一個願望,你最想要什麼?」
小滿想了想。
「我不要爺爺每天陪我玩。」
「他腰不太好,不能總跟我跑。」
「我就是想讓他聽完一件事,再回答。」
這句話一說出來,老賀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他坐直身體,替自己解釋:
「不是我不聽。」
「她現在說話太快了。」
「一進門,書包還沒放下,就嘰里呱啦講一大串。」
「我還沒聽明白前一句,後一句又來了。」
小滿立刻反駁。
「我已經說慢了。」
「你說慢了也含糊。」
「你嘴別動那么小,聲音放大點不就行了?」
「我放大了,您又說我對您喊!」
祖孫兩個你一句我一句。
看得出來,這些話在家裡已經重複過不止一次。
老賀的女兒坐在旁邊,無奈地補充道:
「最近家裡電視聲確實開得越來越大。」
「有時候打電話,他也總讓我們再說一遍。」
老賀擺擺手。
「那是手機聲音小。」
「再說了,你們總隔著門喊我。」
「電視響著,廚房也響著,誰能聽清?」
白露張了張嘴,本想勸老人對孩子耐心一些。
林夏卻輕輕抬了下手,示意她先別急。
他沒有問誰對誰錯。
而是將祖孫兩人的說法拆開,問得越來越具體。
在客廳面對面說話,能不能聽清?
老賀說能。
隔著房門呢?
有時不行。
打電話時,是每個人都聽不清,還是某些人的聲音更明顯?
老人想了半天,只說現在的手機質量不如以前。
說到家裡常吃什麼、誰負責接小滿放學,老賀回答得很順。
有時問題還沒有問完,他便已經猜到後半句。
可話題一旦轉到小滿學校最近新增加的社團,他的回應便開始變得含糊。
「好。」
「行。」
「你聽老師的。」
每一句都像是在回答。
卻又沒有真正接住孩子剛才說的內容。
林夏沒有打斷。
他開始留意老賀說話時的動作。
只要有人開口,老人便會下意識尋找聲音來源。
找到以後,再將目光落到對方臉上。
當他說熟悉的家庭瑣事時,這種動作並不明顯。
可只要話題陌生,他看對方嘴唇的時間便會變長。
這時,節目組一名工作人員從老賀身後走過。
對方看到他杯子裡的水不多了,順口問道:
「賀叔,要不要給您添點水?」
老賀回過頭。
「不用放糖。」
工作人員愣在原地。
周圍幾個人也一下沒接上話。
老人似乎從眾人的表情里意識到自己答錯了,眉頭微微皺起。
工作人員走到他正面,指了指杯子,又放慢速度問了一遍。
「要不要添水?」
這一次,老賀立刻聽懂了。
「添一點就行。」
他說完,還主動將杯子往前推了推。
直播間裡,原本覺得這只是祖孫溝通問題的觀眾漸漸察覺到了不對。
【剛才他說「不用放糖」,是不是聽錯了?】
【面對面就能聽懂,從背後問就不行?】
【難怪他總說小滿說話不清楚。】
【可他確實能聽到別人叫他啊……】
白露也看向林夏。
林夏沒有回應,只示意大家繼續正常交流。
小滿翻開自己的練習本,坐到了爺爺側後方。
「爺爺,我們學校下周要辦科技節。」
老賀聽到聲音,轉過頭。
「好。」
「你認真參加。」
小滿接著說:
「老師讓我和同桌做一輛小車,還要自己裝輪子。」
老人笑著點頭。
「跟同學好好相處。」
他的語氣很自然。
如果只聽這句話,幾乎看不出任何異常。
可他沒有回答小車,也沒有問輪子。
只是從「老師」「同桌」幾個零散信息里,拼出了一個最不容易出錯的答案。
小滿抱著本子,從椅子後面繞到老人面前。
她看著爺爺的眼睛,又將剛才的話說了一遍。
這一次,老賀盯著她的臉,遲了兩秒才開口。
「做小車?」
「那得找幾個瓶蓋當輪子。」
「家裡儲物櫃裡應該有。」
小滿眼睛亮了一下。
「我就說了,我剛才也說的是小車!」
老賀臉上卻沒有多少高興。
他看看孫女,又看看四周。
恰好前廳另一邊,毛不億和周聲同時說了句話。
工作人員也在收拾信件。
幾道聲音疊在一起,老賀明顯安靜下來。
他不再主動接話,只將背挺得更直。
直到前廳重新安靜,他才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問:
「剛才說到哪兒了?」
這一次,白露沒有再說老人不耐心。
毛不億也放下了手裡的信。
柳煙悄悄示意工作人員降低周圍聲音。
熱芭坐在小滿身旁,手掌輕輕壓住孩子又準備舉起來的記錄本。
林夏走到老賀正面坐下。
他沒有突然提高音量,也沒有讓老人接受某種結論。
「賀爺爺,這種容易聽錯的情況,大概多久了?」
老賀很快回答:
「我沒什麼情況。」
「剛才就是後面太吵。」
林夏點點頭,換了問法。
「電話里是不是經常需要別人重複?」
老人沒有馬上否認。
「有時候信號不好。」
「人多的時候,是不是更難接上話?」
「人一多,本來就亂。」
「最近是不是覺得小滿講話特別含糊?」
老賀看了孫女一眼。
這一次,他沉默得更久。
「她長大以後,講話是不如小時候清楚。」
他說得仍舊肯定。
可語氣已經沒有剛進門時那麼輕鬆。
林夏沒有在前廳繼續追問。
「我們去旁邊安靜一點的諮詢室。」
「把您平時到底能聽見什麼、哪些話容易漏掉,慢慢弄清楚。」
老賀坐著沒動。
他看了一眼周圍已經安靜下來的眾人,又低頭看向小滿懷裡的練習本。
「你們是不是都覺得我耳朵不行?」
這句話里第一次少了辯解,多了一點藏不住的不安。
林夏正對著他的目光。
「我們先不急著下結論。」
「先把您到底聽到了什麼,弄清楚。」
小滿抱緊記錄本。
這一次,她沒有搶著替爺爺回答。
她只是從椅子上跳下來,安安靜靜站到了老人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