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抱著練習本。
安安靜靜站到了老賀身邊。
林夏正準備帶兩人去旁邊的諮詢室。
院門卻在這時被工作人員推開！
吱呀一聲之後。
門鎖又重重撞在了門框上！
老賀腳步一頓。
立刻轉頭看向門口！
「你們聽見沒有？」
「門剛才響了！」
他像是終於找到了最有力的證據。
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我坐在這裡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要是真耳朵不行。」
「這麼遠的門響，怎麼可能聽得見？」
小滿急忙解釋：
「可我說話和門響又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不都是聲音嗎？」
「您聽見門了，可您沒聽清我說科技節！」
「你剛才聲音那么小……」
祖孫兩個眼看又要爭起來。
林夏先讓他們重新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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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爺爺。」
「您確實聽見門響了。」
老賀神情稍緩。
正準備點頭。
林夏卻又問道：
「那剛才小滿說，學校下周要辦什麼活動？」
老賀張了張嘴。
視線下意識落到了孫女臉上。
小滿這次沒有給出任何提示。
片刻後。
老人試探著回答：
「運動會？」
小滿搖頭。
「是科技節。」
「我們還要做一輛小車。」
老賀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那是剛才旁邊有人說話。」
「我沒注意聽。」
他隨口解釋一句。
隨後便扭頭問導演信箱裡還有沒有其他孩子的信。
明顯想將這個話題繞過去！
林夏沒有當眾拆穿。
只是將側廳的門打開。
「咱們先換個安靜的地方。」
「不用急著證明誰對誰錯。」
「坐下來慢慢聊。」
……
側廳里同樣擺著一台電視。
屏幕上正在無聲循環播放早餐鋪的節目片段。
可毛不億拿起遙控器後才發現。
音量並沒有徹底關掉。
裡面還隱約傳出白露包子漏餡時的笑聲。
他順手按下靜音！
房間頓時安靜了不少。
林夏沒有坐在長桌另一頭。
而是將椅子挪到老賀正面。
兩人距離不遠。
燈光也恰好能夠照清楚他的臉！
白露原本想跟進來。
看見空間不大以後。
主動將門口的位置讓給了老賀的女兒。
周聲和柳煙也沒有擠在老人身邊。
只留在稍遠的位置安靜旁聽！
節目組得到家屬同意後。
保留了一台遠景攝像機。
工作人員則全部退到側廳外。
林夏面對著老賀。
語速自然地問道：
「您平時接電話，是不是比較費勁？」
這一次。
老人幾乎沒有遲疑。
「電話確實不太好聽。」
「尤其是小滿給我打。」
「她一著急，聲音又細又快！」
「那一家人坐在飯桌旁聊天呢？」
老賀皺了皺眉。
「也亂。」
「這個說菜咸了。」
「那個又問明天去哪兒。」
「幾個人一塊兒開口。」
「我都不知道該聽誰的！」
「如果只有一個人。」
「像現在這樣面對面說呢？」
「那就好得多。」
老賀回答得明顯比剛才順暢。
不再頻繁看向女兒。
也沒有用「知道了」「都行」這樣的句子敷衍過去！
直播間裡的觀眾很快發現了變化。
「電視一關，他回答得順多了！」
「剛才前廳人多，他好像一直在找誰說話。」
「所以不是完全聽不到？」
「聽到動靜和聽懂一句話，可能真不是一回事！」
林夏沒有通過這點變化直接下診斷。
只是向家屬解釋：
「面對面說話。」
「儘量減少周圍的雜音。」
「一次由一個人開口。」
「這些方法能讓交流變得容易一些。」
「不是聲音越大，就一定越清楚。」
「有時突然提高嗓門，反而會讓語音聽起來更亂。」
這些都是幫助溝通的方法，並不能替代後續檢查。
熱芭聽完。
立即將自己的椅子往旁邊挪了挪。
她讓小滿坐到爺爺正面。
又把原本散落在桌上的信件收起來。
「現在沒人跟你搶著說。」
「你再把科技節的事情告訴爺爺。」
小滿點點頭。
這次，她沒有刻意扯著嗓子喊。
只是看著老賀。
一句一句往下說。
「下周學校辦科技節。」
「我和同桌要做一輛小車。」
「老師讓我們自己想辦法裝輪子。」
老賀盯著她的臉。
聽完以後，慢慢點了點頭。
「家裡工具箱有一把小螺絲刀。」
「瓶蓋不一定穩。」
「我回去給你找幾隻舊軸承看看。」
小滿眼睛一下亮了！
「您這次聽明白了？」
「科技節。」
老賀把她的話複述了一遍。
「你要跟同桌做小車。」
「還差輪子。」
小滿立即轉頭看向母親。
又驚又喜！
「媽媽，爺爺這次全聽見了！」
老賀也笑了。
可笑容只維持了幾秒。
他便慢慢避開了孫女的目光。
因為他心裡已經清楚。
不是小滿突然會說話了。
而是這個房間變安靜了。
孩子也坐到了他看得清的位置！
……
林夏沒有趁機勸老人承認耳朵有問題。
而是繼續問道：
「如果平時有一句話沒聽明白。」
「您一般會怎麼辦？」
老賀回答得很快。
「讓他們再說一遍唄！」
「每次都會問？」
「那當然。」
林夏沒有繼續追問。
只是安靜看著他。
老賀與他對視幾秒。
聲音不知不覺低了下來。
「也不一定每次都問。」
「有時候別人說得快。」
「等我想問的時候，他們已經說到下一件事了。」
「那您怎麼回答？」
老賀沉默片刻。
「猜唄。」
這兩個字落下。
側廳里忽然安靜了幾分。
老人抬手比畫了一下。
「也不是全都聽不見。」
「總能聽見幾個詞。」
「再看看他們指什麼。」
「臉上是高興還是生氣。」
「大概就知道說的是什麼！」
熟悉的事情最好猜。
女兒問他吃沒吃藥。
只要看見桌上的藥盒。
他就知道該點頭還是搖頭。
家裡人說誰去接小滿。
只要聽見「放學」兩個字。
他也能把話接下去。
可孩子講學校里的新老師、新活動。
這些事情他從來沒聽過。
便經常只能聽見零散的幾個音！
猜對了。
誰也不會發現。
猜錯了。
家裡人便以為他沒認真聽！
小滿抱著練習本。
一頁一頁看過去。
那些被她寫下來的答非所問。
在這一刻，忽然有了另一種解釋。
「爺爺。」
「那我跟你說話的時候。」
「你總是笑著點頭……」
「其實沒有聽明白嗎？」
老賀看著孫女。
半晌才點了點頭。
「有幾次沒有。」
「我看你說得那麼高興。」
「不想掃你的興。」
「就先點頭了。」
小滿低下頭。
她一直以為爺爺不願意聽。
老人卻以為，只要自己笑著點頭。
孩子便不會發現他的狼狽！
兩個人都想讓對方高興。
最後卻誰也沒有真正聽懂誰。
……
柳煙坐在旁邊。
沒有急著安慰。
只輕聲問道：
「最開始聽不清的時候。」
「您為什麼不多問幾遍？」
老賀手掌摩挲著膝蓋。
「問過。」
「一開始當然問過。」
「可一句話讓人說三遍、四遍。」
「誰能一直不煩？」
他的女兒神色微微一變。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
老賀繼續說道：
「有時候他們趕著上班。」
「有時候一邊看手機，一邊跟我說。」
「我剛問一句『你說什麼』。」
「對方就會說，剛才不是告訴您了嗎？」
「人家說得沒錯。」
「是我自己沒有聽清。」
老人的語氣里沒有責怪。
反而像是在替所有人解釋。
「熟人吃飯也是一樣。」
「一桌人聊得正熱鬧。」
「總不能為了我一個人。」
「每句話都重新說一遍！」
「後來我就覺得。」
「能猜到多少算多少。」
「猜不到，也笑一下。」
「至少不耽誤別人。」
老賀說到這裡。
自嘲地笑了一聲。
笑容卻明顯有些勉強。
「我老讓別人再說一遍。」
「人家以後還願意跟我說嗎？」
小滿幾乎沒有思考。
立刻回答：
「我願意！」
她抱著練習本往爺爺身邊挪了挪。
「你沒聽清就告訴我。」
「我可以再說一遍。」
「兩遍也行。」
「我還可以寫給你看！」
老賀看向她。
這一次。
他沒有再用笑聲將話題糊弄過去。
旁邊，老賀的女兒也紅了眼眶。
「爸。」
「我以前趕時間。」
「確實說過剛才不是告訴您了嗎。」
「我一直以為您根本沒認真聽。」
「不知道您是真的沒聽清……」
林夏沒有讓這場談話變成誰向誰認錯。
他只提醒道：
「現在最重要的。」
「不是追究以前哪句話說得不耐煩。」
「而是先把困難說出來。」
「家裡人才知道該怎麼配合。」
「老人也不需要再靠猜。」
……
就在老賀終於承認日常交流困難時。
一道只有林夏能夠看見的金色提示。
緩緩從眼前浮現！
【聽見任務已開啟！】
【任務目標：協助老賀完成聽力評估！】
【任務要求：明確日常交流困難，推進適合的干預與隨訪！】
【任務獎勵：耳科·精通！】
林夏目光微微一凝。
這一次的任務。
不是讓他在國醫館裡當場報出病名。
甚至不只是讓老人去做一次檢查！
系統還要求推進後續干預與隨訪。
說明真正需要解決的。
不僅是檢查單上的幾個數字。
還有老賀每天怎樣接電話。
怎樣參加家庭談話。
又怎樣重新聽懂孫女放學以後，迫不及待想告訴他的那些事情！
林夏收回目光。
繼續詢問：
「這種情況是突然出現的。」
「還是慢慢變得明顯？」
「慢慢的。」
老賀想了想。
「一開始只是接電話費勁。」
「後來電視聲也越開越大。」
「我自己沒覺得變化有多快。」
「還是家裡人總說我。」
林夏將這些信息一一記錄。
「下一步最好去耳鼻喉科。」
「完成基礎檢查與正規的聽力評估。」
「先弄清楚哪些聲音聽起來費勁。」
「言語分辨受到多大影響。」
「再由專業人員根據結果，討論適合您的處理方式。」
小滿有些緊張。
「檢查會不會扎針？」
「常規聽力檢查一般不需要扎針。」
林夏笑了笑。
「有些項目需要戴上耳機。」
「聽見聲音以後按鍵或者做出回應。」
「具體怎麼檢查，到了以後由專業人員安排。」
小滿這才鬆了口氣。
老賀下意識又準備點頭。
熱芭卻忽然開口：
「賀爺爺。」
「您能不能把接下來的安排，給我們重複一遍？」
老賀愣了一下。
這次，他沒有覺得對方是在考試。
而是認真想了想。
「先去耳鼻喉科。」
「把耳朵和聽力都查一查。」
「看看我到底是哪些聲音聽著費勁。」
熱芭笑著點頭。
「對。」
「這次是真的聽明白了。」
……
談話結束以後。
柳煙幫老賀的女兒將檢查建議寫在紙上。
周聲則提醒節目組。
後續聯繫時儘量不要只給老人打電話。
可以同步給家屬發一份文字信息。
白露蹲到小滿身邊。
翻看那本「爺爺沒聽清記錄本」。
「這本還要繼續記嗎？」
小滿認真想了想。
「要。」
「不過以後我還要多加一欄。」
「加什麼？」
「爺爺說沒聽清以後，我有沒有重新講。」
白露愣了一下。
隨後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
「這個可以。」
臨走以前。
林夏像是隨口問了一句：
「賀爺爺，您退休以前做什麼工作？」
老人一聽這個話題。
精神明顯好了不少！
「工人！」
「我在廠里的衝壓車間幹了三十多年！」
「最早是普通工人。」
「後來技術熟了，還帶過好幾批徒弟！」
說起機器和工件。
老賀的回答一下變得十分具體。
什麼型號的沖床。
怎樣看工件偏差。
哪一道工序最考驗經驗。
每一句都說得清清楚楚！
林夏卻注意到了另一個詞。
「衝壓車間？」
剛剛獲得不久的【職業醫學·精通】。
讓他下意識繼續追問：
「車間裡的聲音大嗎？」
老賀擺了擺手。
「那種地方哪有不響的！」
「機器一開。」
「站在旁邊說話全靠喊！」
「有時忙上一整天。」
「下班以後耳朵里還嗡嗡響！」
林夏臉上的神情逐漸認真。
「這種情況持續了多少年？」
「當時有沒有做過聽力檢查？」
「不同崗位的噪聲是不是一樣？」
老賀原本已經準備起身。
聽見這些問題。
又慢慢坐了回去。
他第一次意識到。
那些早已被自己歸進「幹這一行都這樣」的經歷。
或許並不只是幾句無關緊要的閒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