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壓車間？」
林夏原本只是順著老賀退休前的工作繼續詢問。
可聽見這個答案以後。
神情明顯認真了幾分！
剛剛準備起身的老賀。
又重新坐回椅子上。
「對！」
「三十多年！」
「我剛進廠的時候才二十出頭。」
「後來一直干到退休！」
提起曾經的工作。
老人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自豪！
他從最普通的操作工做起。
後來學會調模具、查偏差。
最後還帶過好幾批徒弟！
哪台機器脾氣大。
哪一批工件容易出問題。
他閉著眼睛都能說出個大概！
可林夏關心的。
不只是老人會做什麼。
「車間裡的機器，是同時運轉嗎？」
「當然！」
老賀比畫了一下。
「早班一開工。」
「十幾台機器一台接一台響！」
「近一點說話都得提高嗓門！」
「不喊，對面根本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旁邊的白露下意識看向那扇已經關閉的側廳門。
只是一台電視的聲音。
都能讓老賀的交流變得困難。
她已經很難想像。
十幾台衝壓設備同時運轉時，究竟會有多吵！
直播間的觀眾也開始議論。
「三十多年？」
「這工作時間比我年紀都大！」
「以前的車間防護條件是不是沒現在好？」
「原來問職業，不只是隨便聊一句！」
林夏繼續問道：
「當時有沒有規律使用耳塞或者其他聽力防護？」
老賀想了想。
「後來的確發過。」
「可早些年哪懂這些？」
「有時戴著聽不清班長口令。」
「幹活忙起來，也不是每次都記得用！」
「下班以後耳朵嗡嗡響，經常發生嗎？」
「年輕的時候比較明顯。」
老賀抬手摸了一下右耳。
「忙上一整天。」
「晚上躺到床上，耳朵里還跟有機器在轉似的！」
「睡一覺，第二天一般就輕了。」
「我一直以為是累的。」
「後來呢？」
「後來……」
老人皺眉回憶。
「後來好像不怎麼嗡了。」
「可家裡人開始嫌我電視開得大。」
「電話也越來越不好接！」
過去幾十年裡。
這些事情從未被放到一起。
耳鳴是幹活累的。
電視聲大，是想聽得痛快。
電話聽不清，是手機質量不好。
孫女的話接不上，又成了孩子說得太快！
每一件事單獨看。
似乎都能找到一個不必去醫院的理由！
直到林夏從工作經歷往後追。
那些散落在不同年份里的變化。
才第一次被放到了同一條線上！
……
林夏沒有僅憑噪聲接觸史下結論。
他將工作年限、具體崗位、日常噪聲情況與耳鳴經歷全部記錄下來。
隨後又讓老賀回憶：
「您最早什麼時候發現，別人說話需要重複？」
「記不清了。」
老賀搖了搖頭。
「最開始好像只是覺得年輕人說話不利索。」
「後來去老同事聚會。」
「他們一桌人一塊兒說，我就越來越接不上。」
「再後來，小滿說話也聽著含糊了。」
小滿聽見自己的名字。
抱著練習本往爺爺身邊靠了靠。
老賀看了她一眼。
聲音忽然低了一些。
「我在廠里的時候。」
「機器哪怕有一點不對勁。」
「我隔著幾米都能聽出來！」
「沖床的節奏慢半拍。」
「模具八成就出了問題！」
「新徒弟聽不出來，我一聽一個準！」
說到這裡。
老人停頓了幾秒。
「可現在別人一句話說兩遍。」
「我有時候還是聽不明白。」
「家裡人一說我耳朵不好，我就來氣。」
「總覺得他們是在說我老了，什麼都不行了。」
直到這一刻。
眾人才真正明白。
老賀為什麼總要拿院門、水壺與電視證明自己！
他抗拒的或許不只是「聽力下降」這幾個字。
更是害怕承認以後。
那個曾經能夠從機器聲里聽出故障的老師傅。
真的被時間留在了車間裡！
林夏沒有催著他接受某個結論。
只是將寫好的工作史轉到老人面前。
「您以前能聽出機器的問題。」
「現在我們只是想把耳朵的變化也弄清楚。」
「這兩件事並不矛盾。」
老賀看著紙上記錄的三十多年。
忽然問道：
「可我都退休這麼久了。」
「以前廠里的事情，還算病史？」
「算。」
林夏回答得十分肯定。
「退休只是離開了崗位。」
「過去幾十年的工作接觸，不會跟著工作證一起清零。」
「這段經歷要帶到門診。」
「讓接診醫生結合您的年齡、症狀和檢查結果一起判斷。」
老賀盯著那張紙看了許久。
終於伸手將它接了過去！
……
第二日上午。
節目組協調的合作醫院內。
老賀在女兒與小滿的陪同下，來到耳鼻喉科接受檢查！
六位嘉賓也一同抵達。
但總導演提前向直播間說明了邊界。
真正的檢查區域不會拍攝。
具體醫學數據只有在老賀與家屬同意後，才會進行必要說明。
嘉賓不會代替醫生操作。
更不會把檢查做成闖關遊戲！
檢查開始以前。
林夏將國醫館整理出的資料交給接診醫生。
其中不僅記錄了老賀平時接電話、看電視和多人交流時的困難。
還補充了三十多年的衝壓車間工作史。
接診醫生翻到最後一頁。
視線停在了「下班後反覆耳鳴」幾個字上。
「這段工作經歷很重要。」
老賀坐在旁邊。
神情明顯有些複雜。
他原本以為。
退休前的事情早已翻篇。
沒想到醫生最先認真查看的。
恰恰是那些他已經習以為常的聲音！
耳部基礎檢查完成後。
聽力專業人員開始向老人介紹後續評估流程。
老賀聽了半天。
還是忍不住問道：
「是不是不用這麼麻煩？」
「你們站遠一點喊。」
「看看我能不能聽見，不就知道了嗎？」
醫生笑著搖了搖頭。
「只看能不能聽見一聲喊。」
「回答不了您平時為什麼總聽錯話。」
「我們需要了解不同頻段、不同強度的聲音。」
「還要評估您對言語內容的辨認情況。」
老人這才被帶進專業檢查區域。
隔音門緩緩關閉。
小滿抱著那本練習本。
坐在門口的長椅上。
眼睛始終盯著門縫。
熱芭在她身邊坐下。
「還在想以前的事？」
小滿點點頭。
「我以前總覺得爺爺不認真。」
「還故意問他，我剛才說了什麼。」
「如果他說不出來，我就很生氣。」
「你當時也不知道。」
熱芭沒有讓孩子繼續責怪自己。
「現在知道了。」
「以後換一種辦法說就好。」
小滿低頭翻開練習本。
又小聲問道：
「可我寫了這麼多爺爺聽錯的話。」
「他會不會覺得我在笑他？」
一旁的毛不億聽見以後。
認真說道：
「同一本記錄。」
「以前是證明爺爺沒聽。」
「以後也可以用來記，怎麼說他更容易聽清楚。」
周聲跟著點頭。
「本子沒有錯。」
「看你拿它來做什麼。」
小滿想了想。
拿出鉛筆。
在封面原來的標題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
【怎樣讓爺爺聽明白】
白露湊近看了一眼。
「這個標題好多了！」
柳煙則幫小滿將鉛筆屑輕輕拍掉。
幾個人沒有圍著她繼續安慰。
只陪她一起等著那扇門重新打開！
……
聽力評估持續了一段時間。
老賀出來以後。
第一反應不是問自己有沒有問題。
而是看向醫生手中的結果。
「我剛才聽見的那些聲音。」
「這張單子上也能看出來？」
醫生點了點頭。
將結果放到他面前。
檢查證實。
老賀雙耳都存在不同程度的聽力下降。
其中部分頻段受到的影響更加明顯。
言語識別方面的表現。
也與他平時反映的困難相互對應！
環境安靜、內容熟悉時。
老人還可以依靠殘留聽力與語境理解。
一旦進入電話交流。
或者多人同時講話的嘈雜環境。
理解難度便會明顯上升！
接診醫生並沒有將原因簡單歸到某一處。
「年齡因素需要考慮。」
「長期職業噪聲接觸，同樣是不能忽略的一部分。」
「需要結合整個病史和檢查綜合評估。」
長期或反覆接觸較強噪聲，造成的聽力變化可能緩慢出現，早期未必容易察覺；隨著時間推移，聲音可能變得含混失真，電話與嘈雜環境中的言語理解也可能更加困難。
老賀看著檢查結果。
又一次提出了那個困擾他許久的問題。
「可我真的能聽見院門響。」
「水壺燒開，我也能聽見。」
「這怎麼解釋？」
林夏坐到老人正面。
拿起桌上的檢查單。
沒有使用太複雜的術語。
「能聽見聲音。」
「不代表每一種聲音里的細節，都能分辨得一樣清楚。」
「院門撞一下。」
「聲音突然，也足夠明顯。」
「您知道院子裡有什麼，自然很容易判斷是門響。」
「可說話不一樣。」
「一句話由很多不同的聲音組成。」
「您漏掉其中一部分。」
「仍然知道有人在講話。」
「卻可能把『科技節』聽成『運動會』。」
「幾個人一起說的時候。」
「遺漏的內容會更多。」
老賀慢慢低下頭。
許久以後。
他才輕聲說道：
「所以我不是一句都聽不見。」
「是聽不全。」
「對。」
林夏點頭。
「您之前感覺自己聽見了。」
「這個感受並沒有錯。」
「家裡人發現您經常聽錯。」
「同樣沒有錯。」
「大家說的是同一件事的不同部分。」
這一句話。
終於解開了祖孫之間爭了許久的問題！
老賀不是故意裝作聽見。
小滿也不是說話越來越含糊。
老人只是聽到了聲音。
卻沒能每一次都接住聲音裡面的內容！
……
檢查結果出來以後。
直播間裡的爭論也少了許多。
「原來真的能聽見門，卻聽不清話！」
「我爸也是電視聲特別大，一說檢查就說自己聽得見。」
「難怪老賀一直覺得是別人講話有問題。」
「林夏問工作史那段太關鍵了！」
總導演沒有把鏡頭一直對準檢查單。
而是經過家屬同意後。
保留了醫生的解釋與後續建議。
至於具體數據。
並沒有在直播畫面中公開放大！
小滿重新坐回爺爺身邊。
她翻開自己的練習本。
一頁頁重新看過去。
其中一頁寫著。
她告訴爺爺，自己被老師選成了班幹部。
老賀當時卻只說：
「晚上早點睡。」
還有一次。
她邀請爺爺參加學校活動。
老人笑著答應。
後來卻根本不知道活動在哪一天！
以前看到這些。
小滿只覺得爺爺在敷衍自己。
現在，老賀卻主動指著那一頁解釋道：
「那次我只聽清了『老師』和『學校』。」
「我以為你是在說第二天要早起。」
「所以才讓你早點睡。」
他又翻到後面一頁。
「這次，我知道你很高興。」
「可你為什麼高興，我真沒聽明白。」
「我怕再問，你不願意說了。」
「就跟著你一起笑。」
小滿看著那一行記錄。
沒有將它撕掉。
只是輕輕合上本子。
隨後將椅子往爺爺旁邊挪近了一點。
「那件高興的事。」
「我可以重新講給您聽。」
老賀轉過身。
認真看向她。
「你說。」
小滿沒有扯著嗓子喊。
也沒有一口氣將所有話說完。
她面對著爺爺。
從老師公布名單開始。
一句一句講起！
老賀偶爾會讓她停一下。
遇到沒聽清的地方。
也第一次主動開口：
「剛才那句，再說一遍。」
小滿便真的重新說了一遍。
祖孫兩個的談話並不流暢。
卻比過去任何一次點頭和猜測都更加認真！
……
接診醫生根據檢查結果與日常需求。
介紹了後續干預方向。
包括進一步評估。
正規的助聽設備驗配。
以及適應過程中的複查與隨訪！
老賀聽到「助聽設備」幾個字。
臉上剛剛放鬆的神情。
再次變得猶豫。
「我是不是還沒到那個程度？」
「再說了。」
「那東西戴上能習慣嗎？」
「萬一花了錢。」
「最後還是聽不清怎麼辦？」
女兒剛準備開口勸他。
林夏先抬手攔了一下。
「先聽聽賀爺爺自己的想法。」
「設備是否適合。」
「需要結合評估，由專業人員進行驗配。」
「也不是隨便買一個戴上，就能解決所有問題。」
「剛開始聽見更多聲音以後，可能還需要適應。」
「後續效果怎麼樣，也要經過複查和調整。」
老賀沉默片刻。
又看了一眼正在自己練習放慢語速的小滿。
最終沒有像過去一樣直接拒絕。
「那就先了解清楚。」
「合適的話……」
「我可以試試。」
聽見這句話。
小滿臉上立刻露出了笑容！
醫生與林夏進一步確認了後續安排。
總導演也讓工作人員將複查時間單獨記好。
避免老賀只接到一通沒聽清楚的電話通知！
臨走以前。
老人走到門口。
忽然又停下腳步。
他回頭看向醫生。
遲疑著問道：
「那東西戴上以後。」
「家裡幾個人一起說話。」
「我是不是就能全聽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