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虞是不是他,從折出那朵紙曇花的那一刻起,虞傾幽心中其實早已有了答案。
她只是不願意相信,一直在找各種理由欺騙自己罷了。
巧合?
世上哪有那麼多巧合?
虞傾幽垂眸,望著沉入天際線的那抹殘紅。
方才上邪尊主說的那些話,像一根細刺扎進她心底,雖然知道她是故意說來擾亂自己心神的,卻還是讓自己很不是滋味。
風聲呼嘯。
天邊殘紅如血。
一陣空間波動掠過,虞閒的身影陡然出現在她面前。
見她平安無事,他暗自鬆了口氣,卻又敏銳地察覺到她眉宇間那抹郁色。
他語氣隨意,像在聊家常:
「又想起一百年前的事了?」
「嗯。」
「後悔嗎?」
虞傾幽搖了搖頭:
「不後悔,只是……」
剩下半句,她沒有說出口。
虞閒取下腰間的白玉酒壺,仰頭飲了一口,望著天邊殘紅,長聲吟道:
『虞美人啊虞美人,傷人心啊傷人魂。
花開百年終謝去,人活一世終歸塵。
我把殘軀葬花下,來年枝上認前身。
風過猶帶舊時語——
莫做天上逍遙客,只羨人間未了恩。』
他又飲了一口酒,嘆道:
「世人皆知我虞美人一脈姿容無雙,卻不知這也是一種詛咒。」
虞傾幽轉頭看了他一眼,心緒平復了些許,語氣裡帶上一絲若有深意的調侃:
「叔父是因為道侶太多,卻無法和睦相處而憂愁嗎?」
虞閒沒有接話,只狂飲一口,正色道:
「傾幽,回去吧!」
「仙朝還有孽一事等著你處理。」
話音未落,又是一陣空間波動。
八大世家的神台老祖齊齊現身,朝二人拱手行禮:
「北王!」
「公主殿下!」
緊接著便問,
「可知那孽的同夥,往何處逃了?」
「北邊。」
虞傾幽隨口應了一句,便轉身朝大虞仙朝的方向遁去,頭也不回。
……
鎮孽淵。
坐落在大虞仙朝西南角一座無靈脈廢峰之上。
說是峰,實則只是一座光禿禿的岩石山包,寸草不生,鳥雀不落。
整座山體呈灰褐色,透著一股死氣沉沉的衰敗。
山腹已被掏空,建成一座地牢,入口隱蔽在山腰一處天然岩縫中。
穿過狹窄的甬道,下行百餘級石階,眼前豁然開朗。
一座深嵌山體的環形石窟,穹頂高逾三丈,四壁鑿出數十間石室,呈螺旋狀向下延伸,直至最底層那片幽暗的平地。
石窟中沒有靈氣,空氣一股沉悶的鐵鏽味。
壁上嵌著幾盞長明燈,燈火昏黃,光線被粗糙的岩壁吸去大半,勉強照亮腳下的路。
玄甲衛押解一眾和孽有過接觸的世家天驕、稷下仙宮弟子。
以及被虞龍躍抱著的唐虞來到了石室之前。
石室的門是青崗岩鑿成,只在上方開了一道巴掌寬的觀察口,鐵條橫貫其上。
室內空空蕩蕩,只有一張石榻,榻上鋪著乾草,散發出一股陳腐的氣息。
虞龍躍猶豫了片刻,還是將唐虞帶進了石室之中。
他將唐虞放在石榻之上,看著昏迷的唐虞自語道:
「唐兄,關於孽一事我做不了主。」
「只能等我姑姑歸來再說。」
「現在只能先委屈你待在這裡。」
說完,他便走出了石室。
接著對一旁的玄甲衛吩咐道:
「若是他醒了,立即通知我。」
玄甲衛拱手應道:
「是!」
虞龍躍掃了一眼其他石室的情況,隨後走出了石窟。
……
夜漸深。
鎮孽淵中漸漸響起被關押之人的低語聲。
唐虞對面的石室中,蕭燼寒的聲音率先打破沉默:
「莫兄,你說那蘇棠究竟是何來歷?」
隔壁石室中,莫問躺在石榻上,同樣在思索這個問題:
「不清楚。」
「但和蘇棠雙修過的柳無殤、葉千雲……他們都化成了孽。」
說到這裡,他忽然有些慶幸——慶幸那日在陣法塔前,唐虞那句嘲諷般的提醒。
若是沒有那番話,自己現在恐怕也已化為孽了。
但他並不會因此感激唐虞,反而對他的怨恨更深了一層。
就是因為那場生死戰,莫家才死了那麼多人。
蕭燼寒的聲音再次傳來,帶著一絲憂慮:
「話說,我們什麼時候能出去?還有六日靈源古洞天便要開啟了。」
莫問沉默了幾息,腦海中浮現出一道傾慕已久的身影:
「我也不清楚。」
「估計得等小西天的人來,檢查過後確認沒有孽因子,才能離開。」
「你說,」
蕭燼寒若有所思,
「素嬋曦小菩薩會不會來?」
莫問瞥了一眼唐虞所在的石室,語氣篤定:
「會。」
石窟沉默了幾息,忽然有個女子的聲音插了進來:
「那……空禪義小如來會不會來?」
無人回答。
只有穹頂的滴水聲,一滴一滴,落在幽暗的石窟中。
滴答。
滴答。
……
翌日。
鎮孽淵中仍是一片昏暗。
石室中,唐虞的面色已恢復正常,但小腿處的傷口卻仍有一絲黑氣縈繞。
他動了動手指,悠悠轉醒。
睜開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昏暗的石室。
腐朽的氣味湧入鼻腔。
他緩緩坐起身來,腦海中猛然閃過昨日生死戰的畫面——
斬殺蘇棠之後,心魔暗生,虞龍躍的斷喝,自己默念《明心咒》抵抗心魔……然後,一股強大的神魂衝擊將自己震暈,此後便不省人事。
他整理了一番思緒,心中疑惑叢生:
自己現在在哪?
虞龍躍怎麼不見了?
外面發生了什麼事?
蘇棠化孽,和她背後那人有關嗎?
那人說自己「活了」,是指什麼?
重生?
還是轉世?
越想,困惑越多。
他乾脆不再想了。
剛從石榻上起身,小腿處便傳來一陣刺痛。
「嘶——!」
他倒吸一口涼氣,低頭望去。
以自己逆天血脈的自愈能力,傷口竟然沒有完全恢復,是因為孽氣的原因嗎?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石室門前,朝外喊道:
「有人嗎?」
「有。」
「這是在哪?」
「鎮孽淵。」
片刻後,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一名玄甲衛停在唐虞的石室前:
「唐公子稍等,龍躍皇子馬上就到。」
唐虞心中鬆了一口氣,接著問道:
「與我說說昨日發生了何事吧。」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