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靜室極靜,靜到能聽見兩人尚未平復的呼吸聲。
唐虞站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
直到心跳緩緩沉落,呼吸趨於平穩,他才弱弱地開口:
「那個……師尊,算嗎?」
虞傾幽幽色的眸子冷冷地盯著他。
半晌,才吐出一個字:
「……算。」
她沉默了片刻,隨即緩步走到唐虞面前,一言不發,只是那樣冷冷地看著他。
唐虞頓時心頭毛了,聲音有些發澀:
「師尊……你……你想幹嘛?」
「說好不生氣的……」
虞傾幽內心翻湧著一個念頭——要不要把唐虞就是那人轉世的事,當面挑明。
挑明了,他會如何?
會恢復記憶,和自己翻臉嗎?
「唉。」
她終是長長嘆了口氣,什麼也沒有說。
繞過唐虞,走到玉榻前。
轉身,坐下,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少見的悵然:
「過來,坐。」
唐虞心頭莫名一緊,虞傾幽今日的狀態,不太對勁。
他走到玉榻前,隔著一尺的距離坐下,輕聲問道:
「師尊,你這是怎麼了?」
「是因為方才的事……還是因為素嬋曦的事?」
虞傾幽沒有回答,只是微微朝他偏過頭,像是想要尋一個支撐。
唐虞愣了一息,隨即挪到她身側,將肩膀送到她頭側。
她靠了下來。
又沉默了幾息。
虞傾幽才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
「為師問你一個問題。」
「師尊請說。」
「未來無論發生何事……你都會認我這個師尊嗎?都會完成剩下的約定嗎?」
唐虞猶豫了半息,隨即篤定道:
「會。」
他伸出手,繞過她的身後,輕輕拍了拍她的肩頭,語氣坦然:
「無論未來發生何事,你都是我師尊,我都會完成約定。即便……」
他頓了頓,斟酌了一番措辭,才若有深意地補了一句:
「即便師尊未來某一天,想要殺了弟子。」
虞傾幽微微一愣。
她無法想像,唐虞若真恢復了記憶,會變成何種模樣。
因為她不知道,當年那人究竟是真心,還是如紅裙女子所說,一切都是故意的。
她閉上雙眸,不再多想,靜靜地靠在唐虞的肩頭。
良久。
她緩緩抬起頭,看向唐虞,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容置疑:
「後面的約定,你不准再通過冒犯為師來完成。」
「明白嗎?」
不冒犯?
這怎麼行?
約定的機會不是浪費了嗎?
唐虞沒有立刻答應。
他想了想,反問道:
「師尊,若是你像之前那樣故意戲弄弟子,那該怎麼辦?」
「呵。」
虞傾幽輕笑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
「為師何時戲弄過你?」
「就算戲弄你了,那又如何?」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他臉上,意味深長道:
「你不是挺喜歡的嗎?」
「那就受著。」
說完,她起身朝靜室石門走去。
走到門口,她忽然轉身,語氣正色了幾分,帶著不容更改的意味:
「不准再冒犯為師。」
「明白了嗎?」
唐虞沉默了片刻,終究還是點了點頭:
「弟子明白。」
……
虞傾幽的身影消失了很久,唐虞才起身,走到石門前關上石門。
想了想,他又布置了一道隔音術法,才回到玉榻之上。
接著,從儲物戒指中取出六欲魔骰,目光落在「狂」字那一面上。
腦海中閃過烙印在神魂深處的那句箴言:
『狂:目中無天,則天不能遮。
心中無矩,則萬法可破。
狂者,以身為規,以念為矩。』
這是什麼意思呢?
狂起來,無敵麼?
琢磨片刻,唐虞還是決定問問白璃:
「白璃前輩,你在嗎?」
「晚輩有重要的事問你。」
幾息後,腦海中傳來白璃的聲音:
「喚吾何事?」
唐虞看著骰子上面的「狂」問道:
「白璃前輩,這狂欲,有什麼效果?」
白璃沉默了幾息,解釋道:
「簡單來說就是——你越狂,天地間既定規則對你的約束就越弱。」
唐虞愣了愣,有些疑惑:
「天地間既定的規則?」
「具體是指什麼?」
白璃回想起自己投出狂的經歷,舉例道:
「就比如,高階修士對於低階修士的境界壓制,這是天地間既定規則之一」
「你越狂,境界壓制效果越弱!」
唐虞恍然——心中無矩,則萬法可破,原來是這個意思。
這狂欲不像嗔欲那樣,越戰越強,而是某種意義上削弱對方。
他思量片刻,點頭道:
「晚輩明白了。」
忽然想起什麼,他問道:
「對了,白璃前輩。」
「我使用骰子後,神念便聯繫不到你了,對吧?」
「沒錯,六欲魔骰會把心相封印住。」
「明白了!」
古洞天之行,倒也不用完全依賴虞龍躍了,說不定,他還要靠自己呢!
沉思片刻後,唐虞將六欲魔骰收起。
……
翌日。
晨曦微露。
唐虞便起身走出了靜室。
打算先完成約定再去找素嬋曦。
虞傾幽并不在棲梧院中,而是在傾天閣頂層,身著墨金宮裝,端莊地坐在紫檀案幾之後。
案幾之上擺放著這幾日調查關於孽的信息。
感知到唐虞從靜室中出來後,她抬眸看向下方,傳音道:
「上來,為師在這!」
唐虞微微一愣,隨即飛上了傾天閣頂層。
走到虞傾幽面前,微微頷首:
「師尊!」
「約定怎麼說?」
虞傾幽沉默了一息,語氣隨意:
「你自己想吧!」
唐虞思量了片刻,終究還是沒有選擇冒犯的行為,而是說道:
「那弟子給師尊講個故事吧!」
「可!」
唐虞走到虞傾幽身側,開口說道:
「這個故事名為——空山!」
『澹臺真人臨終前,弟子跪在榻前:「師尊還有什麼未了的心愿?」
她想了想,說:「山後的那棵梅樹,替我澆一百年的水吧。」
弟子叩首:「徒兒記下了。」
她閉上眼,便再沒睜開。
弟子葬了師尊后,搬去山後,每日提水澆梅。一年,十年,五十年,一百年。
第一百年的最後一天,他澆完最後一桶水,梅樹忽然開了滿樹繁花——那是百年來第一次開花。
他站在樹下,等了很久,卻什麼也沒有發生。
他忽然笑了,跪下來朝梅樹磕了三個頭。
「師尊,徒兒交差了。」
然後起身,下山,再也沒有回頭。
後來有人問他:「你等了一百年,什麼都沒等到,不怨嗎?」
他說:「我等的從來不是花開。我只是想讓她知道,她說過的話,這世上還有人記得。」』
講完之後,唐虞看向虞傾幽道:
「師尊,算嗎?」
虞傾幽沒有答,而是意味深長的問道:
「你是想說,為師死了,你也會完成約定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