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洞天歸於沉寂。
所有人都被傳送離開之後,靈山遺址再次被一道金色光幕籠罩,隔絕了外界的一切窺探。
道碑平台與白玉台階之間的禁制消散了,除了最外圍那層金色光幕,靈山之中所有的規則壁壘都已消失。
靈山之巔,百丈平台四周,靈泉之外的光幕也無聲褪去。
悟道古樹後方,一座古樸宮殿悄然浮現,檐角飛翹,隱有靈光流轉。
左側是一片靈竹林,竹影婆娑,林間隱約可見一座典雅軒閣。
右側奇石錯落,靈草葳蕤,再往深處,依稀可見珍果靈樹掩映其間,一汪靈氣氤氳的池水靜臥其中,池畔水榭雕欄玉砌,宛如仙人垂釣休憩之地。
……
悟道古樹之前。
青林跪坐在唐虞的屍體旁,懷中抱著他的頭顱,淚水無聲滑落,一滴又一滴,砸在唐虞的臉頰上。
那張臉上,嘴角依然掛著那抹張揚的笑意,仿佛死亡也無法將它抹去。
可青林看在眼裡,心卻像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塊。
痛——!
痛徹心扉,痛到麻木,痛到失語。
她哽咽著,聲音沙啞而破碎:
「為什麼……你為什麼要自殺?」
「就為了留下來嗎?」
她低下頭,額頭抵著那顆冰涼的頭顱,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可我不想你死……不想你死……不想你死……」
青林一遍遍地重複,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啞,仿佛每一個字都是從胸腔里硬擠出來的。
忽然,她猛地抬起頭,通紅的眼眶中閃過一絲光亮。
她想起了關於幽游血脈的記載,那一脈的人,沒有那麼容易死。
「對……你是幽游血脈……你不會死,你不會死的!」
她顫抖著,語無倫次地重複著,
「你還有救……你一定還有救!」
青林將唐虞的屍體扶起,讓他盤膝而坐。
目光落在他脖頸處那道碗口大的傷口上——那裡的血肉,竟在微微蠕動癒合。
她沒有猶豫,顫抖著將頭顱安放回去。
嚴絲合縫,只餘一道細細的血線。
接著又從儲物戒指中取出一條白色絲絛,沿著那道血線一圈一圈地纏繞、包紮,動作輕柔而專注。
……
「這樣……還不夠。」
青林低語一聲,又從儲物戒指中取出一玉瓶。
太乙生息泉——藏於太乙秘境地底靈泉,每千年才湧出一碗。
靈源界自古流傳著一句話:
「得一滴太乙,斷肢可續;得一碗生息,白骨生肌。」
而太乙秘境,便在中州。
蘇家,正是太乙秘境的持有者之一。
作為蘇家的大小姐,家族為青林此次洞天之行特意準備了兩滴太乙生息泉,本是留給她保命用的。
此刻,她沒有絲毫猶豫,將玉瓶取了出來。
瓶蓋揭開的剎那,一股濃郁生機瀰漫開來。
青林指尖靈光微閃,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滴——清澈透明,泛著淡淡的琥珀金光澤。
她控制著那滴太乙生息泉,輕輕揭開白色絲絛,沿著唐虞脖頸處那道血線均勻塗抹。
生息泉滲透之處,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她又取出最後一滴,送入唐虞口中,看著那琥珀金色的液體沿著喉嚨緩緩滑下。
做完這一切,青林再次將白色絲絛纏回唐虞的脖頸。
她的神念掃過他的周身,靈力探入他的體內——
依然感知不到心跳,卻有一股淡淡的生機,在他體內緩緩蔓延,如春冰初裂,如地火潛行。
但青林懸著的心卻始終無法放下。
她跪坐在他面前,雙手輕輕捧起他的臉,聲音哽咽,帶著祈求:
「你是幽游血脈……你一定要活過來。」
「好嗎?」
……
時間回到洞天之行結束的那一刻。
靈源山脈,古洞天入口平台。
各大仙門的話事人、世家家主、宗門長老……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平台正中那座白金色的環形靈樞。
金光一閃,空間扭曲。
第一道身影浮現——是躺著的。
渾身浴血,四肢盡斷,赫然是尚未死透的陰骨生。
陰傀宗宗主目眥欲裂,神台境的威壓轟然爆發,震得整座平台都為之一顫:
「誰幹的?!」
「究竟是誰幹的?!」
「嘖嘖嘖!」
白不盜輕嘖三聲,目光在陰骨生身上掃了一圈,語氣玩味:
「一代道竅天驕,陰傀宗下一任宗主,竟成了這副模樣……真是慘不忍睹。」
他頓了頓,嘴角微揚:
「不過,技不如人,怪得了誰?」
陰傀宗宗主抱起陰骨生,目光冰冷如刀:
「我倒要看看,你盜天仙宗能有多少人活著出來。」
話音未落,第二道、第三道身影相繼浮現,皆是洞天中的瀕死之人。
越來越多的身影被傳送出來。
虞傾幽站在人群中,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靈樞。
一道,又一道。
沒有唐虞。
她抿了抿唇,指尖不自覺捏緊了衣角,心中的不安愈發強烈。
就在這時——
靈樞之前,五道身影同時浮現。
五個人,全部重傷倒地。
虞白珩、慕玄陽、白摘星、王不語、江洛依。
五大仙門的道竅天驕,無一例外。
虞白珩更是遍體鱗傷,渾身浴血,躺在地上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
而他們臉上的神情,是愣住的、麻木的、震撼的、驚世駭俗的。
仿佛還未從某個畫面中回過神來——
那個紅衣少年,割斷了自己的頭顱。
鮮血四濺。
他提著自己的頭顱,高高舉起。
頭顱在說話。
然後,他死了。
平台之上,一片死寂。
各大仙門的話事人愣住了,沒有登上靈山之巔的弟子們也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
白不盜上前一步,厲聲問道:
「怎麼回事?」
「洞天裡發生了什麼?」
「誰幹的?」
無人回答。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直到又一批身影被傳送出來,虞傾幽終於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
虞龍躍。
她快步上前,聲音裡帶著一絲急切:
「你沒事就好。」
頓了頓,她壓低聲音:
「唐虞呢?你知道他怎麼樣了嗎?」
虞龍躍搖了搖頭:
「我不清楚。」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不過,姑姑可以放心。唐兄應該沒事……他有貴人相助。」
就在這時,五大道竅天驕終於緩過神來。
白摘星掙扎著站起身,看向白不盜,聲音沙啞,語無倫次:
「是……是外域修士!」
「是唐虞!」
「唐虞勾結外域修士!」
「他毀了一座道碑!」
「他把所有道經殘卷都毀了!」
「在靈山之巔……他和那個外域修士一起……」
他頓住了,像是在努力消化自己親眼所見的那一幕。
然後,他的聲音驟然拔高,帶著一種失控的顫抖:
「然後,他瘋了!」
「他割斷了自己的頭顱——他死了!」
「唐虞死了!」
平台之上,再次陷入死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