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全聽到了。
既然如此,是不是早就猜到了自己的心意?
不對——兩年前投出「貪慾」的時候,她就已經知道了。
想到這裡,唐虞反而沒那麼慌了。
他抬眸看向她的眼睛,語氣帶上了幾分玩味:
「那師尊究竟哭沒哭呢?」
這逆徒,方才還一副畏畏縮縮的樣子,怎麼突然就敢這麼說話了。
虞傾幽眉頭微挑,起身走出亭子,背對著唐虞,語氣冷了幾分:
「哭了又如何?沒哭又如何?」
唐虞微愣,隨即跟上,在她身後三尺處站定,語氣意味深長:
「哭了,就說明師尊在意弟子。」
「呵!」
虞傾幽嗤笑一聲,轉過頭看著他,語氣中帶著刻意的嘲弄:
「為師只不過是擔心約定沒人完成罷了。」
「你死了,為師高興還來不及呢!」
「是嗎?」
唐虞神色微黯,故作傷感道:
「看來弟子還真不該復活,讓師尊以為弟子死透了就好。」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下去:
「這樣,師尊不僅心魔執念得以解除,也不會再滋生新的心魔了。」
話音落下,他便轉身,緩步朝著澄虛靜室走去。
一步,兩步,三步……
虞傾幽眸光微凝。
明知他是故意這樣說,心裡卻莫名泛起一陣難受。
她望著他的背影,想說些什麼,終究還是沒有開口。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視線盡頭,她才無奈地嘆了口氣,轉身離去。
……
澄虛靜室中。
唐虞透過窗戶瞥了一眼棲梧院,有些意外——虞傾幽竟然沒有叫住自己。
難道自己猜錯了?
她對自己真的只是單純的師徒之情?
不,不可能。
他沉思良久,忽然明白了。
現在的自己在她眼中,是一個極其矛盾的存在——
是徒弟?是失約之人?是前世的影子?還是那個讓她心懷別樣情愫的人?
為何矛盾?
從她的布道感悟中就能看出,她恨透了前世那個失約的自己。
是因愛生恨嗎?
應該不是,她或許根本沒有愛過前世的自己。
只不過是少女懷春的期待被一點點放大,在即將被滿足的那一刻——自己卻失約了。
憧憬、期待的落空,才有了心魔執念,才有了如今心思矛盾至極的虞傾幽。
「唉。」
唐虞無奈地嘆了口氣,心中滿是惆悵。
自己為何會失約呢?
看來,還是要找那個神秘女子問清前世之事。
……
他壓下紛亂的思緒,來到玉榻上盤膝坐下,取出《玄黃鎮岳身》,神念探入其中,繼續感悟。
半個時辰後,他將所有內容記熟。
又過了一個時辰,他理解了四重修煉之法。
修煉此身法的關鍵,在於先感悟玄黃二氣。
何為玄黃?
總綱早已寫明——
「玄者,天之色也;黃者,地之色也。」
玄,是黎明將明未明之時,東方天際那一抹極深極暗的青黑,那是天穹最本源的顏色,藏著蒼穹的威壓。
黃,是極純極厚的中央之黃,大地深處,那未經污染的本源地色,藏著大地的厚重。
思忖片刻,唐虞抬眸看了看窗外。
臨近傍晚,不是感悟玄氣的時候,得等明日卯時。
現在,先感悟黃氣吧。
他來到棲梧院中,站在亭邊,閉目感應大地的厚重。
半個時辰過去,一無所獲。
他托著下巴,盯著地面,疑惑道:
「難道是因為虞天宮懸浮在半空,所以沒有黃氣?」
「還是說,自己感悟不夠?」
琢磨了片刻,他索性脫下鞋子,赤足站在地面上。
雙腿微曲,神念集中在足心,呼吸沉穩而綿長,閉目靜心感悟。
暮色四合,他一動不動,宛如一尊雕像。
夜幕降臨,明月漸升。
忽然,他感到足心傳來一股厚重溫熱的氣息。
那就是黃氣。
他嘗試著將黃氣引入體內,一個時辰過去,卻沒有半分寸進。
唐虞睜開眼,若有所思——
懸浮在半空中的倒懸山峰雖然有黃氣,但不夠濃厚。
還是要去與大地直接接觸的地方才行。
「既然都到晚上了,那就吸收月之精華吧。」
他看了看天穹,赤足縱身一躍,從棲梧院飛至傾天閣頂,盤膝坐在琉璃瓦上,開始煉體。
……
月漸明,夜漸濃。
幽憐閣中,靈燈搖曳。
虞傾幽換上了那襲格外誘人的墨玉幽蘭羅紗,坐在矮榻邊,心中卻翻湧著說不清的矛盾。
她怕。
見到唐虞的容貌越來越像那個人,她很怕——怕唐虞恢復記憶,真的變成那個人。
心魔解除之後,她漸漸看清了自己的心思。
她在乎現在的唐虞,卻恨極了前世的他。
可自己對唐虞的情感,偏偏是在心魔執念尚存時產生的。
那是百年前少女懷春的期待未被滿足後,心魔投射的幻影。
最真切的體驗,便是夢回百年前,幻想第一百次約定如期而至。
然後與唐虞在凡塵中,經歷了一日一夜的……幽會。
一念及此,繁複的心緒便涌了上來。
尷尬,羞恥,感動,還有莫名的失落。
虞傾幽嘆了口氣,從榻邊的紫檀櫃中取出一朵紙曇花。
……
她垂眸看著手中的紙曇花,不禁自問——
因為心魔執念與唐虞產生的情感糾葛,真的是自己對他的真實情感嗎?
起初,自己只是把他當作解除心魔的替身,甚至有些分不清虛實。
後來分清了,卻又猜到了他是那個人的轉世。
是真實情感嗎?
是。
卻又不是。
越想越亂,虞傾幽低聲啐道:
「這逆徒,真讓人心煩。」
「完成約定後,你就離開吧。」
「為師要去追求為師的成仙大道了。」
話音落下,虞傾幽的道心竟漸漸通透了起來。
修行百年,被心魔執念折磨百年。
若再陷入情感糾纏,再度滋生心魔執念,豈不是捨本逐末,丟了最初修行的本心?
虞傾幽嘴角揚起一抹自信的弧度,抬眸望向窗外,自問道:
「愛恨痴妄?」
「豈能困住我虞傾幽?」
「呵呵。」
她輕笑一聲,起身走出了幽憐閣。
子時已過。
既然他在傾天閣頂,那就先去完成約定吧。
月華如洗,夜風微涼。
虞傾幽赤足立在唐虞身後三尺之外,望著月光下那道沐浴清輝的身影,一時竟有些出神。
她壓下浮動的心緒,語氣平靜:
「子時已過,下來完成約定吧。」
話音落下,她便飛身掠至傾天閣第六層,倚靠在憑欄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