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晨曦微露。
古楓樹下,兩道染血的身影靜靜相依。
紅穗靠在唐虞懷中,睡得很安穩,唇角還掛著一絲淺淺的笑意,像夢裡嘗到了甜。
唐虞靠著樹幹,沒有動,怕驚醒她。
昨夜的傷勢在幽游血脈與強健體魄下早已癒合,只是失血過多,臉色仍透著蒼白。
朝陽落在兩人臉上,很暖。
楓葉落在身上,很久。
晨風拂過,楓葉飄走,唐虞這才緩緩睜開眼。
他低頭看著懷中的紅穗。
她嘴唇周圍還殘留著昨夜撕咬的血跡,已經乾涸,像一道無聲的傷。
他伸出手,指腹輕輕摩挲她唇角,沙沙的,軟軟的。
「嗯~」
紅穗嚶嚀一聲,眼睫顫動,睜開了眼。
看見唐虞溫柔的神色,她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得逞,又像是本能地藏了起來。
她從唐虞懷中坐起,玉手輕觸他胸前癒合的傷處,問:
「你還疼嗎?」
「嘶——!」
唐虞輕吸一口氣,勾起嘴角,
「癢。」
紅穗瞳孔微縮,指尖又沿著那道淺淡的傷疤滑過,有些驚訝:
「你這幽游血脈,竟然這般神奇?」
唐虞握住她的手腕,終於問出困惑已久的問題:
「話說,你怎麼知道我有幽游血脈?」
紅穗目光微微一怔,隨即沉入回憶。
「虞州邊界。你化身為孽,被一眾修士圍攻。當時眾多神台修士聯手,數百紫府修士合力一擊……」
她停了停,聲音輕了幾分:
「你為了救我,屍骨無存。那一擊撕裂了本就不穩的邊境空間,你的神魂,連同我,一起被吸進了空間裂縫。」
……
唐虞眉梢微挑,心中陡然生出一個大膽的猜測:
「所以,你和我一同墜入了失落彼岸?」
「嗯嗯!」
紅穗用力點頭,眼裡帶著幾分不可思議:
「你竟然猜到了!」
唐虞心念急轉,示意她繼續講下去。
紅穗會意,目光悠悠地望向遠處:
「彼岸有一個村子,叫黃泉村。村裡有一名鎮守者,名叫唐煥之,是幽游一脈最後的傳人。」
「你與他做了一個交易,以頂罪之軀換他自由,而他則將幽游血脈給你。」
「不過,幽游一脈與人族結合極難誕生後代,只有等到特殊血脈、特殊體質者,才能承載這份血脈。」
她頓了頓,語氣輕了幾分:
「冥月節至,我在唐煥之的幫助下安穩離開了彼岸,這也是交易內容之一。而你的神魂,則留在彼岸,等待特殊血脈、體質者的出現,等待重生……」
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這一等,就是百年……」
唐虞沉默著,腦海里卻浮現出離開彼岸時,青銅棺材裡那封信的內容:
「血脈親情,不過是一場戲罷了!
當你打開封印,應會見到方寸天。
他送你離開,我便不再欠你人情。
因為你我之間,也不過是一場交易。」
如今再品,字字句句,都落在唐煥之的算計里。
連生母伶舟筱,也成了這盤交易中身不由己的一枚棋子。
自己前世……還真是個惡人。
難怪紅穗會說——你不想再活成你厭惡的模樣。
可仍有疑團壓在心頭:
自己為何會傻了十五年?
宿慧覺醒之後,為何偏偏沒有商白舜那一世的記憶?
不對,紅穗好像知道自己會失憶。
……
沉思良久,唐虞緩緩開口:
「紅穗,我在重生後,於彼岸渾渾噩噩了十五年,才覺醒宿慧,卻偏偏沒有商白舜的記憶。你可知這是為何?」
紅穗茫然地搖了搖頭,又遲疑點了點頭:
「具體的緣由我並不清楚。但唐煥之曾說過,沒有經過輪迴的重生秘術,本身就有缺陷,失憶是其中之一,變傻……或許也是。」
「這樣麼……」
唐虞輕輕嘆了口氣。
原以為重生是機緣,如今來看,倒更像是一場不知代價的豪賭。
自己對這個世界的認知,終究還是太淺了。
他沉吟片刻,又想起春風閣中紅穗那句幽怨的話語,問道:
「話說回來,你是如何精準找到我、並且認出我的?」
紅穗沒有立即回答。
她緩緩取出一盞巴掌大小的青銅小燈,燈火明亮,在晨光中跳動如心跳。
唐虞恍然——那燈中,竟有自己的神魂氣息。
紅穗解釋道:
「這是你的命魂燈。離開彼岸之時,我取了你一縷神魂氣息製成。從你重生的那一刻起,燈便亮了。」
「也就是那時,我才回到虞州,加入盜天仙宗,成了客卿太上長老。我不知道你會回到靈源界何處,所以在其他州域,我也留了身份。」
「直到你離開彼岸、回到靈源界,我才借它感應到你的確切位置。」
唐虞若有所思,一道念頭忽然貫通:
「這麼說,蘇棠三年前突然出現在大虞仙朝,也是你的手筆?」
……
紅穗眨了眨眼,目光若有深意:
「我也是為了讓你能快速成長。你不會怪我吧?」
「呵。」
唐虞輕笑一聲,伸手捏了捏她的瓊鼻:
「我怪你做什麼?」
「你昨晚捅我刀子,我怪你了嗎?」
他頓了頓,又正色問道:
「話說,你昨晚究竟是怎麼回事?為何會突然變成那副『病嬌』模樣?」
紅穗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病嬌」二字指的是什麼。
她嘴唇微動,片刻後輕聲道:
「因為……孽。」
「謝辭碑血孽的模樣,你應該見過了吧?」
唐虞點了點頭。
紅穗指尖浮現一抹墨金光芒:
「而我,是比謝辭碑更高一個等級的孽主。孽的等級越高,便越難控制神魂深處的『孽因子』,那是一種蘊含多種負面情緒的心魔。」
「昨晚,就是孽因子躁動,我才……變成了那副模樣。」
唐虞心中瞭然。
可緊接著,另一個疑問又浮上心頭——
虞傾幽百年心魔纏身,為何沒有化為孽?
修士變為孽,是因為走火入魔,神念中滋生一種名為『孽因子』心魔。
孽因子若不及時消除,便會壯大,吞噬修士的神魂意識,占據軀體,最終化為孽。
他略微沉吟,開口問道:
「紅穗,是不是並非所有心魔,都是『孽因子』?」
紅穗點了點頭:
「沒錯。只有蘊含多種負面情緒的心魔,才會凝聚成孽因子。」
信息來得太多,唐虞一時有些頭脹。
想了想,沒有再追問下去。
他忽然將紅穗攔腰抱起,語氣意味深長:
「不說這些了,一起去洗洗吧。」
紅穗臉頰騰地紅透,將臉埋進他懷裡,輕輕應了一聲:
「嗯。」
話音落下,唐虞便抱著她,朝赤岩靈池走去。
古楓下,只餘一地楓葉與乾涸的血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