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昔日的山川秀色蕩然無存,只剩滿地殘破狼藉。
巨坑邊緣,白璃靜立,指尖把玩著那枚六欲魔骰。
骰面在她指間翻轉,最後停在那殷紅的古字「執」上。
心想事成,是執念被放大到極致後的偉力。
但要讓一個神魂已徹底消散於天地之間的人憑空復活——真的可以嗎?
白璃心中沒有底。
這等違逆天道規則之事,縱是方寸天,恐怕也做不到。
沉思之際,遠處夕陽下,一道身影徐徐飛來。
空禪義抱著唐虞,青蓮袈裟在暮風中輕輕拂動。
他飛至白璃面前站定,微微頷首:
「前輩,唐施主已恢復得差不多了。」
白璃垂眸望去。
唐虞換了一襲青色僧袍,面色依舊蒼白如紙。
她神念一掃,見體內傷勢已被幽游血脈修復了七八成,便說道:
「放地上吧。」
空禪義依言照做,將唐虞平放在地面,又抬眸道:
「前輩,若沒有其他事,小僧先告退了。」
白璃掃了他一眼:
「小和尚,你這是在畏懼吾嗎?」
空禪義雙手合十,語氣平靜:
「小僧心中無愧,自然無懼。」
白璃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瞬,意味深長道:
「你方才說心中無愧。可你自來到這裡,眉頭便一直蹙著。」
……
空禪義眸光一凝,沒有說話。
白璃把玩著六欲魔骰,語氣不疾不徐:
「吾雖不知此前發生了什麼,但你接過唐虞之時,心神曾有一瞬的動搖。你是否在想,方才那一戰里,你殺的到底是孽,還是人?」
空禪義沉默良久,雙手合十:
「前輩明鑑。小僧確有疑惑,但小僧並未做錯。孽便是孽,若因一時心軟而留之,日後只會釀出更大的禍端。」
白璃輕笑一聲:
「小和尚,一個人若真做對了事,是不需要反覆告訴自己我沒做錯的。你越強調,越說明你心裡存了愧。」
空禪義愣住。
白璃不再看他,垂眸望向地上的唐虞:
「殺孽,是你的職責;辨孽,是你的修行。若只知殺而不知辨,你修的不是佛,是刀。」
山風拂過,晚霞如血。
空禪義立於原地,青蓮袈裟在風裡微微拂動,久久沒有說話。
直到夕陽徹底沒入天際線,白璃才開口:
「等他醒來再說吧。」
「小僧明白。」
……
三日後。
晨曦微露,落霞山脈在淡金色的光暈中甦醒。
山體和巨坑的瘡痍仍在,但石縫之間已悄然生出新草的青色,帶著初生的、脆弱的生機。
巨坑邊,空禪義閉目盤膝,手中捻動佛珠,眉宇之間浮現淡淡佛光。
白璃靜立一旁,握著六欲魔骰。
此物對如今天門境界的她而言,作用已不大了。
唐虞躺在兩人之間。
三日時光讓他耗損的氣血恢復了些許,但面色依舊蒼白,眉頭更是緊凝成一團。
晨光很暖,卻融不開他眉間那道深痕。
忽然,他睫毛動了動。
「咳……咳。」
輕咳聲撕開清晨的寂靜。
唐虞緩緩睜開眼睛。
他坐起身來,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望著天邊那輪緩緩升起的朝陽,愣愣出神。
白璃回過頭:
「醒了。」
「嗯。」
「清醒了?」
「嗯。」
沉默在晨光中蔓延。
晨風拂過他的僧袍,他坐在那裡,像是被掏空了什麼東西,連目光都是一片茫然的灰。
良久,唐虞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而乾澀:
「紅穗……真的沒救了嗎?」
白璃沒有說話,只是將六欲魔骰拋向他。
骰子在空中翻過幾圈,穩穩落進他懷中。
唐虞微微一怔,低頭看向掌心那枚漆黑的骰子,晨光在骰面上流轉,那個殷紅的古字「執」,微微發亮。
他雙眸之中,一點微弱的希望之光亮起。
……
唐虞連忙站起身,聲音裡帶著顫抖的急切:
「前輩的意思是……它能救紅穗?」
白璃搖了搖頭,聲音平靜:
「吾並不確定。但你可以試試,說不定,真能讓你心想事成。」
唐虞此刻哪裡還顧得上多想,沒有一絲猶豫,便將六欲魔骰擲了出去。
骰子落地,急速旋轉。
等它停下的那一刻,最上面的殷紅的古字毫無意外是——
執!
咻!
一抹紅色光芒驟然射出,沒入唐虞眉心。
嗡!
腦海深處一聲嗡鳴,一個念頭不可抑制地浮現:
救紅穗!
可……該怎麼救?
唐虞茫然地撿起骰子,抬眸看向白璃:
「前輩,然後呢?」
白璃掃了一眼巨坑,若有所指:
「紅穗便是在此處自爆的……」
話未說完,唐虞已看到了她心中所想:
「前輩是說,她在這裡消散,便也在這裡等,等骰子的力量,將她的神魂召回?」
白璃點頭:
「沒錯。若是你執念夠深,能將她的神魂召回到此地,吾便幫你復活她。」
唐虞恍然,眼中那點微弱的光亮驟然亮了些。
他沒有再多說,盤膝坐在原地,閉上雙眼,腦海中一遍一遍地念著紅穗的名字。
同時運轉神念功法《六欲神輪錄》,依靠不斷放大的執念來作為柴薪,轉動「六欲神輪」,提升神念強度。
……
白璃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言,轉身走到空禪義面前。
「小和尚,現在,你明白了嗎?」
空禪義睜開雙眼,起身合十一禮,聲音平靜:
「小僧修的是佛,不是刀。紅穗施主是人,但她變成了孽。所以,小僧殺她,心中並無愧疚。」
他頓了頓,看向唐虞盤坐的背影,聲音依然沒有起伏:
「對唐施主,小僧心中亦無愧疚。」
白璃眉頭微挑,輕笑一聲:
「你這小和尚,還真是一根筋。」
空禪義沉默幾息,道:
「既然唐施主已醒了,那晚輩便先告退了。」
他轉身欲走,白璃的聲音從背後追來:
「等一下。」
「前輩還有何事?」
白璃沉默片刻,語氣意味深長:
「把這件事,告訴小菩薩,看她如何抉擇。」
空禪義微微一怔,隨即垂眸:
「小僧明白。」
話音落下,他身形一縱,掠向天際。
……
落霞山脈重歸安寧。
唐虞獨自坐在巨坑邊緣,閉著眼,開始回想和紅穗經歷的一幕幕——
從春風閣幽怨話語開始,再到大虞仙朝孽亂,她都不曾出現在自己面前。
直到,自己從洞天之中出來,在攬月山脈,這一世,才算真正的見到她的真面目。
難怪自己以「白舜」為假名時,她的反應會那樣古怪。
想到此處,唐虞嘴角微微揚起。
記憶如潮,轉眼便到了盜天仙宗,上邪峰。
上邪殿前、古楓樹下、靈田之中、竹架之側、池岩靈池……每一處都有她的身影。
他嘴角還掛著笑,眼眶卻已濕潤。
直到百次約定,直到不久前,一切都那麼猝不及防。
他甚至開始後悔:
若是自己不去赴約,紅穗是不是就不會死?
可若是不去赴約,虞傾幽,又會如何?
他想起紅穗死前的話:
「你知道我為何這麼在乎你嗎?因為你曾在我面前死去。」
他終於懂了:
「未得者,心心念念,如隔霧看花;已得者,漠漠然然,若清風過耳。
直待人走茶涼、緣斷三生,才驚覺那盞曾為你亮過的暖燈,再也尋不回。」
唐虞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像怕驚碎什麼:
「紅穗,我好想你……」
眼角,一滴淚無聲滑落。
視線模糊間,他仿佛看見了,紅穗就站在晨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