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夜,月華如水。
流雲澗蒙上一層淡淡清輝。
先前被修士們匆匆焚燒的屍首雖已焦黑,但殘留的孽氣仍絲絲縷縷地縈繞在土層之間,久久不散。
半空之中,一襲菩提袈裟急掠而過。
飛出一段後,那袈裟微頓,又折返回來。
一道身著素白飄逸袈裟、頭罩素白青紗的身影自袈裟上落下,正是素嬋曦。
她落在孽氣殘留的土層上方,微微蹙眉:
「孽氣……難道傳聞是真的?」
自語幾句後,她雙手合十,一道梵音自唇間輕輕吐出:
「唵——」
聖潔的氣息伴隨金色佛光自她體內瀰漫開來,如同漣漪般盪過整片流雲澗,殘存的孽氣霎時消散一空。
處理完畢,素嬋曦重新喚出菩提袈裟,盤膝坐上,向南而去。
夜空中掛著一輪殘月,她抬眸望去,恍然想起兩年前師兄空禪義斬孽主歸來後對她說過的話:
「我很久之前就告訴過你,要斬斷塵緣。」
「沒想到你去了一趟虞州,禪心又亂了。應該還是因為唐施主吧?」
素嬋曦沒有否認,輕輕點了點頭。
空禪義語重心長地勸道:
「師妹,唐施主與孽主為伍,你還是離他遠一點的好。」
素嬋曦不解,追問起虞州孽主的原委。
空禪義沒有隱瞞,將來龍去脈一一告知。
末了,他還問了素嬋曦一個白璃當年問過他的問題。
素嬋曦的回答與空禪義別無二致:既是孽,就該殺。
這是小西天入世者的職責。
……
經由此事,她也得知了唐虞的經歷,知道他失去了心愛的道侶紅穗。
她禪心微亂,曾多次想去虞州探望,卻一次次被師尊釋無相攔下。
在菩提古樹下靜心修煉了一個月,她終究還是看開了。
她明白,唐虞不會孤獨,他有一個很在乎他的師尊,還有中州蘇家的大小姐。
自己不過是個過客,那段彼岸經歷,權當是一段已了因果的塵緣。
身為小西天入世者,肩上責任重大,理應心無旁騖,禪心空明。
於是,素嬋曦再次斬斷了與唐虞的塵緣。
在小西天苦修兩年後,她終於凝鍊出因果規則種子,同樣是本源規則之一。
六日前,她聽聞中州東域的雷澤古虛即將開啟,便從蜀州來到東域。
剛到即墨仙城,便聽到傳聞說有孽出沒,而其名……竟是唐虞。
素嬋曦起初並不相信,禪心也未起波瀾。
直到方才親手淨化孽氣後,她的禪心才漾開一絲極淡的漣漪。
她不禁自問:若唐虞真的自甘墮落為孽,自己會動手殺他嗎?
禪心紛亂之際,她知道自己很可能下不去手。
「唉,」
她低嘆一聲:
「你若真成了孽,我便把你帶回小西天,想盡一切辦法也要把你變回來。」
這樣想著,她的心漸漸靜了下來。
菩提袈裟載著她,向南方急速掠去。
……
七日後,清晨。
雷澤古虛前,雷落城廢墟。
一座半傾的巨城遺蹟,橫在雷澤古虛入口處。
城牆通體焦黑,裂紋密布,偶有一兩道細小的電弧自磚縫間竄出,發出噼啪脆響。
城中建築大多只剩斷壁殘垣,街道早已風化成了砂礫,但舊日的恢宏輪廓依稀可辨。
城池中央有一座巨大的圓形祭壇,石板雖已碎裂不堪,卻始終沒有徹底崩塌——
那裡,便是古虛與現世最薄弱之處。
天幕低垂,鉛雲涌動,隱隱有雷光在雲層深處翻滾,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雷靈氣。
雷澤古虛要到夜幕降臨時才會開啟,但雷落城邊緣,早已聚集了不少紫府修士,議論紛紛:
「聽說了嗎?有孽往雷澤古虛這邊趕來了。」
「此話當真?」
「自然是真的。聽說流雲澗有十幾名修士渾身孽氣纏繞,靈力被吸得乾乾淨淨,除了孽,誰還會幹這種事?」
一名紫袍修士面露憂色:
「那孽長什麼樣?修為如何?」
「一身血袍,身高九尺,面容兇狠,渾身黑氣!」
江洛依早早趕到此處,聽著眾人越說越玄乎,不禁啞然失笑。
關於唐虞的傳聞她自然知曉,只是沒想到傳到現在,竟已離譜到這般地步。
怎麼看,唐虞都算是一位面容俊朗的美男子,至於說他是孽,她覺得不是。
正沉思間,耳邊響起一道帶著幾分驚訝的聲音:
「碧落仙子,好久不見。沒想到你也來雷澤古虛了。」
江洛依抬眸望去,只見一白衣青年負手而立,神情玩味,正是白摘星。
她微微一怔,隨即頷首:
「白道友,好久不見。」
頓了頓,她又問:
「關於唐虞的傳聞,你怎麼看?」
……
白摘星眉頭微挑,語氣中儘是維護之意:
「唐師弟可是我盜天仙宗的天之驕子,怎麼可能是孽?」
「依他的性子,多半是得罪了即墨商會,被人算計潑了髒水。」
江洛依驚疑道:
「唐虞不是大虞仙朝的人麼?怎麼成了你盜天仙宗的弟子?」
「此事說來也有些奇妙……」
白摘星正要解釋,人群中忽然傳來一陣驚呼:
「快看,那是誰?」
「顧拾祁!」
「盜天魔宗的魔子竟然也來了!」
顧拾祁目光一掃,瞬間鎖定了白摘星。
他身形一動,落在白摘星面前,語氣玩味:
「白師弟,兩年沒見,你已到紫府中期了。可還想切磋一番?」
白摘星想起兩年前隨父親前往盜天魔宗的經歷,嘴角一抽,乾笑道:
「顧師兄說笑了,兩年前我就不是你的對手,何況是現在。」
顧拾祁嘴角微揚,若有所指地問:
「那唐虞何在?」
白摘星沒有接話,只是看著他的眼睛,意味深長道:
「顧師兄莫非是想找唐虞切磋一番?」
「說句實話,現在,你可能不是他的對手。」
話音方落,一股寒氣毫無徵兆地席捲而來。
顧拾祁若有所感,回頭望去。
遠處天穹之上,一道身影凌空而至。
來人穿一襲繡銀色雲紋的藍色長袍,衣袂翻飛間,銀紋流轉。
眉目如畫卻冷若霜雪,那雙淺色眼眸掃過之處,連空氣都仿佛冷了幾分。
他微微垂眸,目光落在顧拾祁身上,聲音平淡,如碎冰相擊:
「顧拾祁?」
顧拾祁一步踏出,周身紫芒乍現,將寒氣逼退回去,嗤笑道:
「我道是誰,原來是死了弟弟的皇甫蒼啊。」
「怎麼,想切磋一番?」
皇甫蒼神色一沉,並指如劍,一道冰藍色光芒朝顧拾祁激射而去。
顧拾祁神色淡然,瞳孔深處紫光一閃。
待到冰藍光芒襲至一丈之外時,他反手甩出一道一模一樣的冰藍光芒。
砰!
靈光四濺,寒氣炸開,不分勝負。
皇甫蒼試探罷,眸光微凝,未再出手,只冷聲問道:
「唐虞何在?」
顧拾祁攤了攤手:
「我也想問這個問題。」
唐虞在何處?
此時無人知曉,唐虞就在眾人腳下,地脈深處。
正運轉煉體功法,吸收地脈之中濃郁的黃氣,恢復此前損耗的肉身之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