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譽的目光驟然變冷。
甲塞道:「段正明中了我的赤練鎖魂掌,活不過三日。段公子你,今日也走不出這片亂石灘。大理段氏後繼無人,本座扶持一個傀儡坐上皇位,大理國便是我赤魔教的囊中之物。」
段譽道:「你做夢。」
甲塞笑了。
他笑出聲來,聲音在亂石灘上迴蕩。
甲塞止住笑聲,盯著段譽:「段公子現在的狀態,還能施展幾招六脈神劍?」
段譽的右臂已經完全垂了下來。
他左手的指尖在微微發顫。
胸口的烏黑紋路已經蔓延到了下頜。
甲塞道:「你中了赤練鎖魂,每一次催動內力,毒素便會深入一分。你方才用了幾招?」
他伸出三根手指。
甲塞道:「三招六脈神劍。若是尋常高手,此刻早已毒氣攻心,七竅流血而死。段公子能支撐到現在,內力之深厚,倒讓本座有些意外。」
段譽深吸一口氣。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段譽道:「我還有一招。」
甲塞挑起眉毛:「哦?」
段譽緩緩抬起左手。
他的食指與中指併攏。
指尖上,一縷若有若無的氣勁在流轉。
甲塞的目光落在那根手指上。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
甲塞道:「六脈神劍中的商陽劍,以全身內力凝於一指,中者立斃。但這一招之後,施展者內力耗盡,再無還手之力。」
段譽咧嘴一笑,牙齒上沾滿黑血。
段譽道:「我只要能殺了你,就夠了。」
甲塞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坐回了步輦。
甲塞揮了揮手。
那三十六名赤袍護衛同時拔出彎刀。
刀刃出鞘的聲音整齊劃一,在空曠的亂石灘上格外刺耳。
甲塞道:「本座倒想看看,段公子這一劍,能殺幾個人。」
三十六柄彎刀在烈日下閃著寒光。
段譽站在原地,一動未動。
他的手指仍然指著甲塞。
但他的手臂已經開始顫抖。
那不是恐懼的顫抖。
是肌肉在毒素侵蝕下失去控制的痙攣。
段譽將牙關咬緊。
他用盡全身力氣穩住手指。
指尖的氣勁越來越亮。
甲塞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根手指。
他轉動著食指上的戒指,表情似笑非笑。
赤袍護衛們開始逼近。
彎刀組成一個半圓形的刀陣,步步緊逼。
最近的刀鋒距離段譽已不足三尺。
段譽的食指猛然繃直。
就在這時,亂石灘盡頭的沙丘上傳來一聲長嘯。
那嘯聲雄渾蒼勁,在天地間滾滾而來。
嘯聲中,沙丘上的沙粒簌簌滑落。
甲塞猛地站起身。
他目光如電,射向沙丘方向。
赤袍護衛們也停住了腳步。
所有人都看向那座沙丘。
沙丘頂上,一道魁梧的身影逆光而立。
那是一個身材高大的漢子。
他穿一襲破舊的灰布長袍,袍角在風中獵獵作響。
長發披散,遮住了大半張臉。
他的肩頭上扛著一隻酒囊,酒囊有半個水缸那麼大。
酒囊的塞子沒有塞緊,琥珀色的酒液順著囊壁滴落,在沙地上濺起一小朵一小朵的沙花。
那漢子仰頭灌了一大口酒。
酒水順著他的下頜淌下,打濕了衣襟。
他放下酒囊,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嘴。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渾厚如洪鐘。
「這麼多人欺負一個中毒受傷的後生,西夏武林的臉面,都讓狗吃了?」
甲塞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盯著沙丘上的漢子,緩緩道:「閣下是什麼人?」
那漢子沒有回答。
他邁開步子,從沙丘上走下來。
他的步伐很大,每一步都踏得沙地微微一沉。
走到半坡時,他停了一下。
他偏過頭,目光越過眾人,落在段譽身上。
那漢子粗聲粗氣道:「三弟,大哥來遲了。」
段譽渾身一震。
他猛地抬頭,看向那漢子的臉。
風沙中,那漢子的輪廓漸漸清晰。
段譽的瞳孔驟然放大。
他的嘴唇劇烈顫抖,喉結上下滾動。
段譽張了張嘴,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
那聲音嘶啞乾澀,像是被砂紙打磨過。
「大哥,你沒死?!」
段譽那一聲喊出,沙丘上的漢子放聲大笑。
笑聲在亂石灘上滾過,震得地上的沙粒簌簌跳動。
他大步走下沙丘,每一步踏出去,沙地上便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
走到近處,眾人才看清他的面容。
濃眉如刀,虎目含威,顴骨高聳,下頜方正。
一頭亂髮披散在肩上,胡茬子爬滿了半張臉。
破舊的灰布長袍上滿是風沙的痕跡,袖口和衣擺都磨出了毛邊。
但他的眼睛亮得驚人。
那是一種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人才有的光。
喬峰走到段譽身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他的目光在段譽胸口的烏黑掌印上停了一瞬。
喬峰皺了皺眉。
他伸手從肩上卸下那隻巨大的酒囊,拔開塞子,遞到段譽面前。
「先喝一口,壓壓毒氣。」
段譽接過酒囊,仰頭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一股熱流竄遍全身。
胸口的劇痛似乎減輕了幾分。
他將酒囊還給喬峰,咧嘴一笑。
那笑容里還帶著血沫,但眼睛已經亮了起來。
喬峰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隻大手落在段譽肩上,力道不輕不重。
喬峰道:「三弟,你歇著。這裡交給我。」
他轉過身,面向那三十六柄彎刀。
甲塞站在步輦上,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喬峰。
他的目光從喬峰的亂發掃到破舊的灰袍,最後落在那個巨大的酒囊上。
甲塞緩緩開口:「閣下方才那聲長嘯,內力雄渾,不是無名之輩。報上名來。」
喬峰仰頭灌了一口酒。
酒水順著下頜淌下,他用袖子胡亂一抹。
喬峰道:「要打便打,哪來那麼多廢話。」
甲塞的眼睛眯了起來。
他轉動著拇指上的戒指,聲音不緊不慢。
「閣下與段譽兄弟相稱,又身懷如此內力。這江湖上,能與段譽稱兄道弟且內力深厚之人,本座倒能數出幾個來。」
喬峰沒有接話。
甲塞繼續說道:「少林虛竹,武功蓋世,但他是個和尚,不喝酒。」
甲塞的目光落在那隻酒囊上。
「丐幫喬峰,嗜酒如命,豪氣干雲。但喬峰三個月前在雁門關外跳了崖。」
甲塞停頓了一下。
「據說屍骨無存。」
喬峰將酒囊重新扛上肩頭。
他看著甲塞,咧嘴一笑。
「那你猜猜,我到底是人,還是鬼?」
話音未落,喬峰動了。
他右腳在沙地上一踏,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般射出。
沙地上炸開一個三尺深的大坑。
三十六名赤袍護衛同時出刀。
彎刀組成一片刀網,寒光交織成牆。
喬峰不閃不避。
他左手抓著酒囊,右掌當胸拍出。
降龍十八掌。
第一式。
亢龍有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