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譽深吸一口氣,伸出右手,掌心貼在王語嫣胸口的膻中穴上。
北冥神功運轉,一股吸力從掌心發出。
王語嫣體內經脈中瀰漫的蠱氣被這股吸力牽引,順著手太陰肺經緩緩上行,通過膻中穴進入段譽掌心。
那股蠱氣陰寒刺骨,如同千萬根冰針同時扎入段譽的手臂。
段譽悶哼一聲,額頭上瞬間滲出豆大的汗珠。
他的右臂從手掌到肘部,皮膚上浮現出一層暗綠色的紋路。
那就是蠱氣入體的跡象。
掃地僧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只吸三分,穩住。」
段譽咬緊牙關,將北冥神功的吸力控制在一個精確的範圍內。
他吸了三息,然後猛地收回右掌。
他的右手已經變成了青紫色,五根手指不受控制地顫抖。
他沒有看自己的手,左手食指凌空點出,一陽指的指力如絲如縷,精準地點在王語嫣心口四周的四道經脈上。
一陽指的指力溫和醇厚,與六脈神劍的凌厲截然不同。
指力入體,四道經脈被依次封住。
王語嫣心口皮膚下那條暗紅色的細線劇烈扭動了幾下,然後緩緩靜止了。
它被四道封住的經脈圍困在中間,進退不得。
王語嫣臉上的灰敗之氣褪去了幾分,眉心那團黑氣漸漸縮小,最終縮成米粒大的一點。
她的睫毛顫了顫,發出一聲低低的呻吟,緩緩睜開眼睛。
「段郎……」王語嫣的聲音虛弱得幾乎沒有,她看著段譽青紫的右手,眼眶裡蓄滿了淚水,「你的手……」
段譽將右手往身後一藏,咧嘴一笑:「沒事。」
「大哥的內力一衝就散了。」
他轉過頭看向掃地僧:「前輩,蠱蟲封住了?」
掃地僧上前兩步,伸手搭上王語嫣的脈門。
片刻之後,他收回手指,緩緩道:「四經一封,蠱蟲確實被困住了。」
「但有一件事,段施主須得心中有數——一陽指的指力封得住經脈,封不住蠱蟲的噬心之性。」
「每逢月圓之夜,天地間陰氣最盛之時,蠱蟲便會躁動。」
「屆時噬心之痛雖不如蠱毒全面發作那般致命,卻比任何酷刑都要難熬。」
段譽的臉色白了白,將青紫的右手從身後拿出來,用左手握住王語嫣冰涼的手指,低聲道:「語嫣,你聽到了嗎?月圓之夜會有些疼。」
「但你放心,每個月圓之夜,我都會守在你身邊。」
王語嫣沒有說話,將臉輕輕靠在段譽的手背上。
她的淚水從眼角滑落,滴在段譽的指縫裡。
第一個月圓之夜來得很快。
從少室山大戰結束到月圓,不過七日。
這七日裡,王語嫣的身體逐漸恢復了一些,能下地走動,能吃些清淡的粥飯。
但她被封住了四道經脈,內力全失,走幾步便喘。
段譽寸步不離地守在她身邊,白天煎藥端水,夜裡便在榻邊的椅子上和衣而臥。
他右臂的蠱氣已經被喬峰以內力逼了出來,但手臂上還殘留著暗綠色的痕跡,像一條條細小的藤蔓爬在皮膚上。
月圓那夜,段譽正端著一碗熱粥坐在王語嫣榻邊。
王語嫣靠在枕上,接過粥碗正要喝,手指忽然一僵,瓷碗從她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碎成幾片。
粥灑了一地。
她的瞳孔驟然放大,雙手猛地捂住胸口,整個人弓了起來,脊背離開床榻,口中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慘叫。
那慘叫在靜室里迴蕩,在夜半鐘聲里顯得格外悽厲。
段譽撲上去扶住她,急聲道:「語嫣!」
王語嫣的身體在他懷中劇烈抽搐。
她的嘴唇發紫,額頭上青筋暴起,汗水在一瞬間浸透了衣衫。
心口皮膚下那條暗紅色的蠱蟲正在瘋狂扭動,每一次扭動都讓王語嫣的身體隨之痙攣。
她的手指死死攥著段譽的衣袖,指甲刺破了段譽手臂上的皮膚。
段譽緊緊抱住她,將她整個人攬進懷裡。
他一隻手抵在她後背上,將內力源源不斷地渡入她體內。
內力入體,王語嫣的痛苦似乎減輕了一點點。
她不再慘叫,但身體還是止不住地發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段譽將她的頭按在自己肩膀上,她的淚水打濕了他的衣襟。
「段郎……好疼……」王語嫣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心口有東西在咬我……像一把刀子在裡面攪……」
段譽抱著她,眼眶紅得像要滴血。
他的內力在飛速消耗,丹田中的北冥真氣如同開閘的洪水般湧入王語嫣體內。
但那些內力只能暫時緩解她的疼痛,卻無法阻止蠱蟲的噬咬。
段譽的內力從雄厚到薄弱,從薄弱到枯竭。
他的臉色從紅潤到蒼白,從蒼白到灰敗。
額頭上滲出的汗珠比王語嫣的還多。
一個時辰後,月過中天,蠱蟲終於停止了躁動。
王語嫣渾身濕透,如同從水裡撈出來一般,虛弱地靠在段譽懷中。
她的嘴唇被自己咬破了,嘴角掛著一絲血跡。
段譽的內力幾乎耗盡,雙手微微發顫,手臂上被她指甲刺破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
他輕輕拍著她的背,低下頭,嘴唇貼在她耳邊,聲音嘶啞。
「如果你有什麼閃失,我如何活下去!」
月過中天,少室山萬籟俱寂。
王語嫣服過湯藥後在竹榻上沉沉睡去,眉心那團黑氣縮成米粒大小,呼吸平穩。
段譽坐在榻邊的木椅上,衣袍上還沾著王語嫣嘴角滲出的血跡,手臂上被她指甲掐破的傷口結了痂。
油燈里的油快燃盡了,燈芯在盤中微微晃動。
段譽伸手去撥燈芯,手指剛碰到燈盞,動作忽然停住。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靜室的窗欞,射向院中那棵古柏。
古柏的枝葉在夜風中輕輕搖曳,但其中一根樹枝的晃動節奏與其他樹枝不同。
那根樹枝先是一沉,然後猛地彈起,像是有什麼東西從上面離開了。
段譽站起身來。
他看了王語嫣一眼,她還在沉睡。
段譽走到門口,輕輕推開門扉,跨過門檻,反手將門關嚴。
月光灑在方丈院的青石地面上,古柏的樹影在地面投下斑駁的暗影。
暗影之中,有幾道影子比樹影更濃、更深。
那幾道影子動了。
從古柏上,從院牆外,從迴廊的樑柱後,無聲無息地滑出八個人。
八人全部身穿夜行衣,黑布蒙面,只露出一雙眼睛。
其中兩人的眼睛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紅色,那是長期修煉赤魔教毒功的痕跡。
八人手中各持一柄短刀,刀身塗了墨汁,在月光下不反一絲光亮。
當先一人打了個手勢。
八人同時散開,四人落地後直撲靜室門口,另外四人分別占據院子的四角,顯然是訓練有素的合擊陣型。
他們的腳步極輕,落在青石地面上只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段譽站在靜室門前,衣袍在夜風中微微拂動。
他看著那四個朝自己衝來的黑衣人,緩緩抬起右手。
食指與中指併攏,指尖有氣勁凝聚。
一道劍氣破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