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劍出手時無聲無息,劍氣在空中劃了一道平緩的弧線。
它沒有點向黑衣人的任何一處穴位,而是點向他的丹田氣海。
氣海穴是武者內力之源,是全身經脈的樞紐。
段譽這一劍不再像從前那樣鋒銳逼人,而是中正平和,溫潤厚重,如同佛門高僧的一記禪杖,將殺招化作了渡人的法器。
劍氣擊中氣海穴的瞬間,黑衣人的丹田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按住。
他全身的經脈被封,內力在一瞬間消散得乾乾淨淨。
他的身形在半空中僵住,然後如同一塊石頭般重重摔在地上。
他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卻發現四肢百骸提不起一絲力氣。
他的毒功、他的內力、他引以為傲的一切,都被那一道中正平和的劍氣化去了。
院子重新安靜下來。
月光照著滿地的短刀和橫七豎八的黑衣人,青石地面上多了許多被毒氣腐蝕的斑駁痕跡。
段譽收回手指,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他的衣袍已被汗水濕透,內力幾近枯竭,身形晃了晃,伸手扶住門框才沒有倒下。
院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玄寂方丈帶著十餘名少林武僧持棍趕來,火把照亮了整座方丈院。
武僧們看到滿院躺倒的黑衣人,都愣住了。
玄寂快步走到段譽面前,掃了一眼地上的黑衣人,又看了一眼段譽蒼白的臉色,雙手合十:
「阿彌陀佛!」
虛竹推開靜室的門,走了進來。
他在少林寺養了數日,掃地僧以達摩掌法的柔勁替他推宮過血,逆行散的餘毒已清了九成。
手腕和腳踝上被鐵鏈磨破的傷口結了痂,臉色雖然還有些蒼白,但腳步已經穩健如初。
他走到段譽面前,看了看榻上還在昏睡的王語嫣,又看了看段譽滿眼的血絲。
「三弟,王姑娘的蠱毒不能拖。」
虛竹開口時語氣平和,但話里的分量很重。
他從前說話總是吞吞吐吐,當了靈鷲宮宮主之後,漸漸有了幾分果斷。
「甲塞那日在少室山被慕容復帶走,此刻應當還在西夏。」
「他的三屍奪魂蠱既然與他的心脈相連,解蠱之法也必然在他身上。」
「找不到甲塞,王姑娘的蠱毒便永遠只能壓制,不能根治。」
「每過一個月圓之夜,蠱毒發作便更深入心脈一分。」
「拖得越久,越難拔除。」
段譽抬起頭看著虛竹。
虛竹繼續道:「靈鷲宮雖然被赤魔教占了,但九天九部、三十六洞、七十二島的人馬還在。」
「我已傳訊讓他們集結待命。」
「從靈鷲宮到西夏赤魔教總壇,我認得路。」
喬峰從門外大步跨進來。
他方才去伙房替段譽熱了一壺粥,此刻手裡還端著碗,粥還冒著熱氣。
他將粥碗往桌上一擱,粗聲道:「二弟說得對。」
「與其守在少林寺等月圓之夜一回回折騰,不如直搗黃龍。」
「咱們三兄弟聯手,把赤魔教總壇翻個底朝天,逼甲塞交出解蠱之法。」
「他若不肯交,大哥有的是辦法讓他交。」
段譽站起身來。
他看著兩個兄弟,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動了幾次,最終只說了一個字。
「走。」
當日午後,三兄弟收拾停當,到藏經閣向掃地僧辭行。
掃地僧正在藏經閣前掃落葉,手中那把破掃帚一下一下划過青石地面,動作不急不緩。
聽完三人的來意,他將掃帚靠在廊柱上,雙手合十。
「三位施主此去西夏,兇險萬分。」
「老僧沒有什麼可送的,只有幾句話。」
他看著喬峰,「喬施主的降龍十八掌已臻剛柔並濟之境,但遇強敵時切記,柔不可弱,剛不可折。」
又看向虛竹,「虛竹施主的天山六陽掌本是道門武功,與少林內功同源異流。」
「施主若能以少林心法調和陰陽二勁,威力自會更上一層。」
最後看向段譽,「段施主那夜以佛門心法融入六脈神劍,已窺見另一重境界的門徑。」
「但施主內力損耗過重,路上須得好好調息,不可再透支經脈。」
三兄弟齊齊躬身行禮。
掃地僧拿起掃帚,轉身走回藏經閣的陰影中,聲音從門內傳來:「去吧。」
「少室山的山門,永遠為三位施主敞開。」
三人又到方丈院向玄寂方丈拜別。
玄寂親自將三人送到山門外,執手叮囑道:「赤魔教在西夏經營三代,根深蒂固。」
「三位施主此去,若需援手,少林寺雖隔千里,也必派人接應。」
喬峰抱拳道:「方丈大恩,喬峰銘記在心。」
玄寂雙手合十還禮,目送三人下山。
少室山的石階蜿蜒向下,兩旁的松林在午後的日光中投下長長的影子。
三兄弟並肩而行,喬峰大步流星走在最前,虛竹緊隨其後,段譽回頭看了一眼山門,也轉身跟上了兩個兄長的步伐。
出嵩山,過洛陽,一路向西。
三人腳程極快,數日後已行至崤山地界。
崤山古道上,黃土漫漫,兩側山勢險峻。
正值午後,官道上的行商和騾馬稀稀落落。
喬峰走在最前面,忽然停住腳步。
他抬起手,示意身後的虛竹和段譽停下。
官道盡頭,一匹快馬狂奔而來。
馬蹄踏碎了黃土,揚起一條長長的煙塵。
馬背上伏著一個身穿大理國官服的騎手,背上斜插著一面黃色令旗。
那是大理國傳遞緊急軍情的八百里加急信使。
信使遠遠看到前方三人,勒緊了韁繩。
馬匹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長長的嘶鳴。
信使翻身下馬,踉蹌了幾步,單膝跪倒在段譽面前。
他滿臉風塵,嘴唇乾裂,官服上沾滿了黃土和汗漬,顯然是從大理一路換馬不換人地狂奔過來的。
「世子殿下!」
信使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說不出話,從懷中掏出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雙手呈上,「大理國八百里加急密報!」
段譽接過密信,拆開火漆,展開信紙。
信紙上的字跡潦草而急促,是大理國禁軍統領的親筆手書。
段譽從頭到尾讀了一遍,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褪盡。
喬峰沉聲道:「三弟,大理國出了什麼事?」
段譽將信紙遞給他,緩緩開口:「伯父的傷勢,太醫已經盡力了。」
「赤練鎖魂掌的毒氣侵入心脈,太醫以藥物壓制了兩個月,但毒氣還是在慢慢擴散。」
「如今伯父已不能下床,每日只有一兩個時辰是清醒的。」
「太醫說,最多還能撐三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