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竹上前一步,眉頭緊皺。
段譽繼續道:「朝中現在無人主事。」
「伯父膝下無子,我是鎮南王的獨子,按理該由我監國。」
「肅平侯高升泰一系趁我離京,已經在朝中拉攏了一批大臣。」
「有人上了奏疏彈劾我,說我置大理國安危於不顧,為了一介女子遠赴西夏,數月不歸。」
「奏疏上寫著八個字——『重色輕國,有失君德』。」
喬峰將信紙遞給虛竹,看著段譽。
段譽道:「禁軍統領在信中說,高升泰已經控制了御林軍三分之一的兵權。」
「大理國的精銳部隊共有三萬,其中一萬在高升泰手中,一萬在伯父手中,剩下的一萬分散在各處邊關。」
「若伯父一旦不測,高升泰立刻就能在京中發難。」
「禁軍統領讓我速回大理,一刻也不能耽誤。」
段譽說到最後,聲音已經微微發顫。
他轉過身,面向南方。
崤山古道的南邊是中原,再往南是蜀道,蜀道之南便是大理。
語嫣還在少室山躺著,甲塞還在西夏逍遙,伯父在病榻上只有三個月的性命,朝中的內亂一觸即發。
他手上有天下最強的武功,卻不知該往哪個方向邁出一步。
段譽沉默了許久,忽然開口,聲音低啞:「我從大理追出來時,語嫣被擄走,伯父重傷倒地。」
「我臨走前只看了伯父一眼,他躺在血泊里,還在對我說,譽兒,去追,別管我。」
他的喉結滾動,「我追了十七天,從大理追到黑水城,沒追上。」
「後來和大哥一起從戈壁灘跑出來,又去靈鷲宮找二哥,又退到少林寺。」
「一路上我都在想,等救回語嫣就回大理去看伯父。」
「可現在語嫣中了蠱,伯父撐不了三個月。」
「我若回大理,語嫣的蠱毒怎麼辦?」
「我若去西夏,伯父臨終前我都未必能趕回去。」
喬峰走到段譽面前。
他比段譽高了大半個頭,低下頭看著段譽。
他的聲音粗獷而沉穩,在崤山的山谷中迴蕩。
「三弟,大哥曾失去過最親的人。」
「雁門關外,阿朱死在我懷裡時,我曾以為這一生不會再有任何事讓我喬峰動搖了。」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但後來大哥想通了。」
「阿朱臨終前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不是讓我替她報仇,是讓我好好活下去。」
「活著的人要替死去的人擔起該擔的擔子,這才是活著的意義。」
喬峰伸出大手,拍在段譽肩上。
「你伯父如今還在,你便不能現在回去。」
「你回去了,他讓你去追王姑娘,你卻空著手回來,他會更失望。」
「王姑娘的蠱毒只有甲塞能解,你若不去西夏,她的命就沒了。」
「大理國的事,你伯父還在撐著,還有禁軍統領在,短時間內不會出大亂子。」
「但王姑娘的命,只有你能救。」
「先去西夏,拿到解蠱之法,救回王姑娘,然後帶著她一起回大理。」
「那時候你伯父見到你帶著媳婦平安回來,比吃什麼藥都管用。」
段譽抬頭看著喬峰。
虛竹也走了過來。
他站在段譽另一側,雙掌合十。
「三弟,大哥說得對。」
「西夏赤魔教總壇就在賀蘭山中,從崤山過去,快馬加鞭不過半月路程。」
「咱們速戰速決,逼甲塞交出解蠱之法,然後你立刻趕回大理。」
「靈鷲宮的人馬已在集結,我可以在西夏替你擋一陣,不讓你分心。」
段譽將手中的密信慢慢折好,放進懷中。
他抬頭看向西方。
崤山古道的西邊,層巒疊嶂,黃土高原的溝壑在夕陽下泛著金紅色的光。
那是去西夏的方向。
他又轉頭看向南方,南邊的天際線上隱約可以看到秦嶺的輪廓,那是回大理的方向。
段譽深吸一口氣。
他轉過身,對跪在地上的信使說:「你回大理稟報禁軍統領,就說我段譽半月之內必回。」
「讓他無論如何,守住最後一道宮門。」
信使叩首領命,翻身上馬,絕塵而去。
喬峰看著段譽,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他拍了拍段譽的後背。
「這才是我喬峰的兄弟。」
賀蘭山的峽谷在暮色中如同一道被巨斧劈開的裂縫。
兩側崖壁高聳百丈,岩石呈鐵鏽般的暗紅色,寸草不生。
風從峽谷中穿過,發出嗚咽般的嘯聲。
喬峰走在最前面。
他的青布長袍在風中獵獵作響,每一步踏在碎石上,都發出沉悶的迴響。
虛竹緊隨其後,雙掌微微垂在身側,掌心中若有若無地流轉著寒熱兩股氣勁。
段譽走在最後,他的凌波微步踏在碎石上幾乎不留痕跡,右手食指的指尖偶爾閃過一絲氣勁的微光。
三人的影子被夕陽拉得極長,在嶙峋的岩壁上晃動。
虛竹忽然停下腳步。
他抬起頭,鼻翼微微翕動。
「大哥,有硫磺味。」
喬峰也停了下來。
他嗅了嗅空氣中的氣味,眉頭皺起。
硫磺味從峽谷深處飄來,起初極淡,混在風中幾乎分辨不出,但越來越濃。
不過片刻工夫,那股氣味已經濃烈刺鼻。
硫磺味中還夾雜著一股腥甜的氣息,與那日靈鷲宮大殿中甲塞施展赤練鎖魂掌時的氣味一模一樣。
喬峰沉聲道:
「二弟三弟,小心。」
話音未落,峽谷兩側的崖壁上忽然響起一陣密集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從四面八方傳來,在狹窄的峽谷中迴蕩疊加,震得岩壁上的碎石簌簌滾落。
段譽抬頭看去,崖壁上出現了數十個赤色身影,沿著岩壁快速攀爬而下。
他們的動作不像常人,手腳並用在近乎垂直的岩壁上移動,速度快得驚人。
三兄弟同時停下腳步,背靠背站成一個三角。
峽谷正前方的石道上,八個人從暮色中走了出來。
八人全部身穿赤色長袍,袍角繡著扭曲的火焰紋,臉上戴著青銅面具。
面具打造成惡鬼模樣,獠牙外露,眼眶深陷。
八人的步法完全一致,每一步踏出去都同時落地,八個人的腳步聲疊在一起只有一聲。
八人的袖管中冒出縷縷暗綠色的煙霧,那煙霧比空氣重,從袖口流出後便貼著地面蔓延開來。
八個赤袍人走到距離三兄弟十丈處停住。
他們向左右兩側分開,讓出中間一條通道。
通道的盡頭,一個人緩緩走來。
赤金兩色的長袍,袍上繡著九條赤蟒,十根手指上戴著十枚顏色各異的戒指。
赤魔教教主甲塞。
他身後跟著八部眾,八名黑衣蒙面人一字排開,每人手中都提著一盞銅燈。
銅燈里燒的不是燈油,而是一種暗綠色的膏狀物,燃燒時發出綠幽幽的光。
甲塞在三兄弟面前十丈處站定。
他的目光從喬峰掃到虛竹,又掃到段譽。
他的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轉動著拇指上的戒指,緩緩開口。
「三位別來無恙。」
「從少室山到賀蘭山,三位追得倒是緊。」
「本座在此等候多時了。」
喬峰上前一步,將虛竹和段譽擋在身後。
「甲塞,你龜縮在這山溝里,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