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蘭山北麓與黃河之間,有一片被風沙侵蝕了大半的廢棄軍鎮。
軍鎮的土城牆坍塌了大半,殘存的幾段牆體上布滿了刀砍斧鑿的痕跡,那是百年前宋夏交戰留下的瘡痍。
鎮中原本駐紮著西夏一個步軍指揮所的兵卒,後來西夏國力日衰,軍鎮便被廢棄,成了野狗和流民的棲身之所。
如今這片廢墟里重新燃起了炊煙,土牆上插著一面旗,旗上繡的不是西夏的狼旗,而是一個斗大的「燕」字。
段譽趴在一片沙棗林里,透過枝葉的縫隙盯著軍鎮中的動靜。
距離黎明還有一個時辰,軍鎮裡已經有了人聲。
幾個穿著雜色衣甲的散兵從帳篷里鑽出來,在廢墟中間的空地上生了火,架起一口破鐵鍋煮著粥。
他們身上的衣甲五花八門,有西夏軍的皮甲,有宋軍的布甲,還有吐蕃兵的氈甲,顯然是慕容復從各處招募來的潰兵散勇。
一個頭目模樣的漢子從土牆後轉出來,腰間掛著一柄彎刀,手裡提著一隻剛宰的羊。
他將羊扔給煮粥的散兵,粗聲粗氣地罵了幾句,大意是今日有貴客到,讓伙夫把羊燉得爛些。
散兵們唯唯諾諾地應了,從帳篷里搬出幾壇酒,又將幾張破桌子拼在一起鋪上一塊還算乾淨的布。
段譽的目光越過空地,落在軍鎮深處一座還算完整的石砌建築上。
那是百年前指揮使的官署,也是這片廢墟中唯一還保留著屋頂的建築。
官署門口站著兩個穿黑色勁裝的侍衛,腰間佩劍,劍鞘上鑲著慕容家的家徽。
石牆上新釘了一塊木牌,木牌上用西夏文和漢文寫著四個字——燕軍帥府。
段譽身旁的沙棗樹枝輕輕晃動。
喬峰無聲地伏到他身邊,目光如鷹隼般掃過軍鎮中的布防。
虛竹從另一側摸過來,沾滿塵土的僧袍袖口扎得緊緊的。
喬峰低聲道:「鎮子裡的散兵大約有六七百人。」
「大部分還在帳篷里睡覺。」
「官署門口只有兩個慕容家的侍衛。」
「鎮子外圍有五個暗哨,分別在西北角的土牆上、東南那棵老榆樹上、西邊水井旁、東邊廢棄的馬廄里,還有咱們正對面那堆碎石後面。」
虛竹壓低聲音接道:「暗哨交給我。」
「靈鷲宮的暗器手法無聲無息,能在他們發出警報之前制住他們。」
段譽點了點頭:「官署門口的侍衛我來解決。」
「六脈神劍可以同時點倒兩人。」
喬峰道:「我走正門。」
「甲塞極有可能也在軍鎮裡。」
「我和他交過三次手,他的武功路數我已摸透。」
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同時散開。
虛竹的身影無聲地滑入沙棗林深處,向西北角的土牆摸去。
他的輕功雖不及段譽的凌波微步那般飄逸靈動,但逍遙派的獨門身法同樣輕靈無聲,僧袍在沙地上拖過時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土牆上的暗哨是個西夏皮甲兵,正抱著彎刀打瞌睡。
虛竹掠到他身後,右掌在他後頸輕輕一按,那人便軟軟地倒了下去。
東南老榆樹上的暗哨發現土牆上的同伴不見了,剛要張口喊叫,一道冰晶從暗處激射而來打在他頸側的大椎穴上。
生死符的寒冰真氣瞬間封住了他的行動,他張著嘴僵在樹枝上,整個人如同一尊冰雕。
西邊水井旁的暗哨聽到了動靜,剛要拔刀,虛竹的第三枚生死符已貼上了他的後頸。
他渾身一震,軟軟地趴在水井邊緣。
東邊馬廄和碎石堆後的暗哨也幾乎在同一時間被虛竹無聲無息地制住了。
五個暗哨,五枚生死符,片刻之間全部解決。
段譽展開凌波微步掠到官署側面。
兩個黑衣侍衛並肩站在官署門口,手按劍柄,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前方。
段譽右手食指連彈,兩道少沖劍無聲無息地劃破夜幕,精準地點在兩人後頸的風池穴上。
兩人同時軟倒,段譽一左一右扶住他們的身體輕輕靠在牆根,動作乾淨利落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喬峰大步從正面走向官署。
他的腳步聲沉重有力,每一步踏在碎石上都發出清晰的碾壓聲。
他走到官署門前,看著那扇緊閉的木門和門楣上那塊「燕軍帥府」的木牌,右掌平推而出。
降龍十八掌的掌力如同千鈞重錘砸在木門上,門板轟然碎裂,木屑四濺。
碎木砸在官署內的石壁上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
官署大廳里擺著幾張拼湊起來的破桌,桌上鋪著一張泛黃的羊皮地圖。
地圖上用硃砂筆畫滿了圈圈點點,標註著大理國建昌府、會川府和騰衝府的城池位置和兵力部署。
大廳里坐著兩個人。
靠左首座位的是赤魔教教主甲塞,他今日沒有穿那件赤金兩色的教主袍,換了一身玄色勁裝。
十枚戒指還在他手上,但右手虎口的舊傷還纏著繃帶,臉上也帶著幾分未愈的蒼白。
坐在主位的正是慕容復。
他身穿一襲白衣,腰間懸著長劍,面容依然俊朗如玉。
但他的眼睛和三個月前完全不同了,那雙眼睛裡沒有了溫文爾雅,只剩下一股灼人的狂熱。
慕容復看到喬峰破門而入,先是一驚,隨即恢復了鎮定。
他將手中一根用來指點地圖的竹竿往桌上一扔,站起身來,嘴角浮起一絲冷笑:「喬峰,你果然找到這裡來了。」
喬峰沒有理會他,目光掃過大殿。
大殿兩側站著八個赤魔教的赤袍護衛,角落裡還堆著幾隻木箱,箱蓋半開,裡面露出淬過毒的箭鏃和幾卷用油紙封好的文書。
他聞到了赤練鎖魂掌特有的腥甜氣味,氣味最濃的地方是甲塞坐著的那張椅子四周。
段譽從側門走進來,虛竹跟在他身後。
段譽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張羊皮地圖上,他看到了地圖上標註的大理三郡的位置,看到了旁邊用西夏文和漢文混雜寫著的兵力部署和潛入路線。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壓不住的怒意:「慕容復,你和甲塞的盟約,就是這張地圖上畫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