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床上的帳幔垂下一半,另一半被撩起來掛在金鉤上。
段正明躺在龍床上,蓋著一床繡著金龍的錦被。
他的面容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枯槁,兩頰深深凹陷下去,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如同兩個黑洞。
他的呼吸淺而急促,每一次呼氣都帶著一股極淡的腥甜氣味,皮膚下隱約可以看到青黑色的紋路從脖頸蔓延到下頜,如同無數條細小的毒蛇在皮膚下遊走。
才數月不見,伯父已形銷骨立。
段譽走到龍床前,撩袍跪倒,膝蓋磕在冰冷的金磚上,眼眶微紅。
他握住伯父的手,那隻手枯瘦如柴,皮膚冰涼,指甲蓋下泛著青黑色。
他將混元聖體之氣從掌心緩緩渡入伯父體內,溫潤渾厚的真氣沿著伯父的經脈一路探查。
心脈、丹田、奇經八脈——每一處都有蠱蟲活動的痕跡。
變種三屍奪魂蠱已經繁殖了不知多少代,無數細小的蠱蟲密密麻麻地附著在經脈內壁上,將伯父的經脈啃噬得千瘡百孔。
有幾處經脈已經被蠱蟲啃穿,真氣正從那幾處破口不斷外泄。
他的心猛地一沉,混元聖體之氣雖能解蠱,但伯父的經脈已脆弱到了極限,稍有不慎拔蠱時的真氣震盪便可能震斷經脈。
段正明緩緩睜開眼睛。
那雙渾濁的眼睛在段譽臉上聚焦時,忽然亮了起來。
他枯瘦的手指緊緊攥住段譽的手,力氣大得不像一個病入膏肓的人,指節硌得段譽的手背生疼。
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虛弱,嘴角卻浮起一絲笑意:「孩子,你回來就好了!」
寢殿裡那盞油燈已燃了整整七天七夜。
燈芯換了七次,燈油添了不知多少回。
殿外日升月落,喬峰守在門口如同一尊石像。
七天七夜間,他只喝了三囊酒,吃了兩頓飯,睡了不到十個時辰的囫圇覺。
龍床上,段譽盤膝坐在伯父身後,雙掌抵在他後背靈台、至陽二穴上。
混元聖體之氣經由雙掌掌心,源源不斷地渡入段正明經脈之中。
那股溫潤渾厚的真氣在經脈中緩緩推進,每經過一處被蠱蟲啃噬的破口,便將真氣分出一縷留在破口處。
他以易筋伐髓之法,將傷口內壁一寸一寸修復。
但蠱蟲實在太多了。
段譽在王語嫣體內只面對一隻子蠱,而伯父體內的變種蠱蟲已繁殖了不知多少代。
它們密密麻麻附著在經脈內壁上,數量少說也有上百隻。
每一隻蠱蟲,都要用混元真氣包裹消融;每一處經脈創口,都要用易筋伐髓之法修復。
第一日,他清除了心脈附近的蠱蟲。
第二日,他將十二正經中遊走的散蠱逐一拔除。
第三日,奇經八脈中盤踞的蠱蟲被一一拔除。
第四日,只剩下丹田氣海。
氣海是全身經脈總樞,變種蠱蟲的母蟲便盤踞在此。
這隻母蟲與王語嫣所中的子蠱不同,它不需要施蠱者的母蠱供養,是獨立的蠱體。
它的體型比尋常蠱蟲大了數倍,通體烏黑,尾部的毒腺如同一顆暗綠色的囊泡,緊緊附著在段正明的丹田內壁上。
它已經將氣海啃噬得千瘡百孔,半數經脈已出現裂痕。
段譽不敢強行拔除。
伯父的丹田太脆弱了,裂痕遍布,強行拔蠱的真氣震盪稍有不慎,便會震碎氣海。
一旦氣海破碎,伯父全身真氣便會如決堤洪水般泄盡。
輕則武功全失、經脈盡廢,重則當場斃命。
他只能用最慢也最穩妥的辦法——將混元聖體之氣分成數十縷細如髮絲的真氣絲線。
一縷一縷探入母蟲體內,將它的觸鬚一根一根從氣海內壁上剝離下來。
第五日。
段譽的頭髮開始白了。
起初只是鬢角幾根,混元聖體之氣的消耗遠超他的預估。
拔除普通蠱蟲只需用真氣包裹消融即可,但拔除母蟲需要將真氣分成髮絲般粗細。
每一絲都要精準地探入母蟲體內,避開毒腺,將觸鬚從脆弱的丹田內壁上剝離,而不傷及經脈。
這種極精微的真氣操控,比任何惡戰都更消耗心神。
每一根觸鬚的剝離,都需要一炷香的時間。
每一絲真氣的失誤,都可能導致氣海破裂。
他的內力在持續不斷地消耗,丹田中的混元聖體之氣從最初充盈如海,漸漸變得稀薄。
第五日傍晚,喬峰進來送粥。
他看到段譽鬢角的黑髮中,多了一縷刺眼的白絲。
喬峰握在門框上的手指,攥得發白。
「三弟,你這頭髮……」
喬峰的聲音壓得極低。
段譽睜開眼看了喬峰一眼,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他將粥碗接過來,三口兩口喝完,用袖子一抹嘴,聲音沙啞卻平靜:「大哥別擔心。」
「幾根白頭髮而已,等伯父好了我剃個光頭,跟二哥一樣。」
說完,他又閉上眼睛,繼續運功。
第六日。
母蟲的觸鬚已被剝離大半,只剩最後三根最深最粗的主須,還扎在氣海內壁深處。
這三根主須扎得極深,幾乎穿透了丹田內壁。
剝離時,需要將混元真氣送得更深,但越是深入,消耗越大。
段譽的鬢角已經全白了,白絲從兩鬢蔓延到額前,又從額前向頭頂擴散。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盤膝而坐的身體在微微發抖。
那是內力過度消耗後,肌肉不受控制的痙攣。
但他的雙掌始終穩穩抵在伯父後背上,掌心渡出的混元聖體之氣,不曾中斷過半息。
第七日。
最後一根主須被剝離。
母蟲在氣海中劇烈掙扎,尾部的毒腺驟然膨脹,企圖在垂死之際將毒液全部注入氣海內壁。
段譽猛地催動丹田中所剩無幾的混元聖體之氣,化作一張無形的真氣網,將母蟲連同毒腺一起罩住。
母蟲在真氣網中瘋狂扭動,烏黑的蟲體不斷撞擊真氣壁壘,每撞一次,便發出沉悶的噗噗聲。
段譽咬緊牙關,將真氣網一寸一寸收緊,將母蟲連同毒腺一起從氣海內壁上完整剝離下來。
母蟲被真氣網裹挾著,沿督脈上行,從段正明頭頂百會穴排出體外,化為一蓬黑色的粉末,散落在龍床的錦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