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竹站在山門前，雙掌合十目送兩位兄弟策馬遠去。
他的僧袍在山風中獵獵作響，身後數十名靈鷲宮弟子已在官道上列隊待命。
兩匹快馬沿著少室山的石階疾馳而下。
三日後，大理城的城門在暮色中洞開。
段譽勒住馬韁，站在城門外百步的石橋上，望著那座他從小長大的城池。
城牆上的旗幟還是大理段氏的龍旗，但守城士兵的盔甲上多了一道金色鑲邊——那是高升泰御林軍的標記。
城門兩側站著兩排百姓，手中舉著松脂火把，火光照亮了半條入城大道。
他們看到段譽策馬而來，紛紛跪倒在地，口中喊著「世子殿下千歲」。
但段譽注意到，這些百姓的眼神不對。
他們不敢直視他，目光躲閃，喊完口號便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仿佛在完成一件被安排好的差事。
喬峰策馬與他並肩而立，虎目掃過城牆上的守軍。
那些守軍的弓弩沒有對準城外，但弩機上的弦都繃得緊緊的，箭槽里壓著明晃晃的弩箭。
喬峰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久經沙場的敏銳：「三弟，城門口的百姓是被臨時驅趕來的。」
「你看最左邊那個老頭，腳邊還放著一把鋤頭，鋤刃上的泥是濕的。」
「他是被從田裡硬拽出來的。」
「城牆上的弩兵比正常守城多了一倍，所有弩機都上了弦。」
段譽點了點頭，翻身下馬。
他將馬韁交給身後的隨從，整了整衣袍上的塵土，大步走向城門。
喬峰跟在他身後半步，降龍十八掌的真氣在經脈中緩緩流轉，隨時準備出手。
兩人穿過城門洞時，一個守城校尉模樣的軍官攔住了喬峰。
那校尉手按刀柄，目光在喬峰魁梧的身形上掃了一圈：「世子殿下入宮覲見，隨身護衛不得攜帶兵器入宮。」
喬峰將雙臂平伸開來，語氣平淡卻自帶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喬某從不使兵器。」
「這雙肉掌，你要不要驗一驗？」
校尉被他虎目中那股攝人的氣勢逼退了一步，訕訕地讓開了路。
宮門前的廣場上，文武百官列隊而立。
站在百官最前方的是一個身穿紫色蟒袍的中年男人。
他身材高大，面容端正，三縷長髯垂到胸口，一雙丹鳳眼中含著恰到好處的憂慮與恭敬。
看到段譽大步走來，他快步迎上，雙手抱拳深深一躬，動作行雲流水，姿態無可挑剔。
他的聲音洪亮而懇切，在廣場上空迴蕩，確保在場的每一個官員都能聽得清清楚楚：「世子殿下終於回來了！」
「老臣日夜盼望，寢食難安。」
「殿下離京數月，陛下日夜思念，每日都要問三遍『譽兒回來了沒有』。」
「殿下若再不回來，老臣都不知該如何向陛下交代了。」
段譽停下腳步，看著高升泰那張端正而誠懇的臉。
這張臉上有憂慮、有恭敬、有忠臣對國事操勞的疲憊，唯獨沒有一絲破綻。
段譽抱拳回禮，聲音平靜如水，聽不出任何波瀾：「肅平侯辛苦了。」
「這數月來朝中大小事務都壓在侯爺肩上，侯爺替段氏分憂，段譽感激不盡。」
高升泰連忙擺手，語氣愈發懇切：「殿下言重了。」
「這些都是老臣分內之事。」
「陛下龍體欠安，朝中不可一日無人主事，老臣不過是勉力支撐罷了。」
「如今殿下回京，老臣終於可以卸下這副重擔了。」
「陛下這兩日精神略有好轉，今早還問起殿下，老臣已派人稟報陛下說殿下今日便到。」
「殿下請隨老臣入宮，陛下正在寢殿等候。」
段譽邁步走向寢殿。
穿過前朝大殿的廊道時，他目光掃過兩側站立的文武官員。
那些官員看到他走過來，齊齊躬身行禮，但他們的目光在段譽臉上只停了短短一瞬便移開了。
有人盯著自己的靴尖，有人望向廊柱上的雕花，有人和身邊的同僚低聲交談，聲音壓得很低。
段譽的耳力今非昔比，隱約捕捉到幾個碎片般的詞句——「禪位詔書」、「御林軍」、「肅平侯」、「不好說」。
這些官員從前見到他時，目光是熱絡的，話是多的，如今目光是躲閃的，嘴是閉著的。
整座皇宮的氣氛如同一根繃緊的琴弦，表面上安靜如常，實則隨時可能崩斷。
寢殿門口站著兩排御林軍。
他們的盔甲擦得鋥亮，腰間佩刀，目不斜視。
段譽認得這些士兵——從前寢殿的守衛是大理國禁軍，身穿黃色號衣，由禁軍統領直接管轄。
如今黃色號衣換成了御林軍的金色鑲邊甲，禁軍統領不見蹤影。
段譽停下腳步，轉頭看向高升泰，語氣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侯爺，寢殿的守衛換人了？」
「怎麼不見禁軍統領褚將軍？」
高升泰嘆了口氣，語氣里滿是無奈：「褚將軍上個月在城門外巡查時遭了刺客，右腿中了一箭，正在家中養傷。」
「老臣擔心陛下安危，便調了御林軍暫代寢殿守衛。」
「褚將軍的傷勢已無大礙，殿下不必擔心。」
段譽將目光從御林軍身上收回，推開寢殿的門，邁步走了進去。
喬峰跟在他身後，在門口停住腳步，轉身面對高升泰和殿外的御林軍，雙臂抱胸如同一尊門神。
寢殿的門在段譽身後緩緩關閉，將殿外的所有嘈雜隔絕在外。
寢殿裡只點了一盞油燈。
燈芯已經很久沒有修剪了，火苗在燈盤中微微晃動，將牆壁上的影子扯得忽長忽短。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藥味，混雜著龍涎香和另一股難以名狀的腥甜氣息。
龍涎香的殘渣還堆在香爐中，段譽在王語嫣的毒經夾層里讀到過，變種三屍奪魂蠱遇龍涎香便會加速繁殖。
香爐旁的藥碗裡還剩著半碗沒喝完的參湯，碗沿上凝了一層薄薄的藥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