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都侯的錘子猛然停在空中,後背的肌肉驟然繃緊。
鐵鉤上的鐵條叮噹一聲掉進淬火水槽,嗤地冒起一股白煙。
他緩緩轉過身來——一張布滿刀刻般皺紋的紫紅色臉膛。
左眼上罩著一塊黑布,右眼渾濁發黃,但目光在喬峰臉上停了片刻後驟然銳利起來。
像老狼嗅到了同類的氣息。
骨都侯盯著喬峰看了片刻,忽然咧開嘴露出滿口黃牙。
喉中發出一聲沙啞的乾笑:「你叫得出鐵鷂子的老番號,不是西夏的探子就是遼國的人。」
「遼國南院大王蕭峰——不對,現在該叫你喬峰了。」
「你當年在邊境手撕鐵鷂子重騎的事,老子到現在還記得。」
「老子這條左臂就是折在你契丹人手裡的,不過不是在戰場上,是在後來西夏內亂時被自己人砍的。」
「進來坐。」
喬峰在骨都侯對面的木凳上坐下,將酒囊遞過去。
骨都侯接過酒囊猛灌了一口,用鐵鉤抹了抹嘴角的酒漬,把酒囊還給喬峰。
段譽站在喬峰身後,目光掃過鐵匠鋪內壁——牆上掛著的不是尋常鐵匠的工具。
而是一張舊得發黃的羊皮地圖,上面用炭筆密密麻麻標註著龜茲國方圓數百里的地形。
還有幾張褪了色的西夏軍制式彎刀圖紙。
喬峰道明了來意:「骨都侯,我們兄弟倆在追一個半張臉腐爛的漢人公子,姓慕容。」
「二十多天前他在延城買過蠍毒,之後在夜摩城出現過。」
「酒肆的夥計說你最清楚夜摩城的事,所以我們來找你。」
骨都侯聽到「夜摩城」三個字,右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他將鐵鉤上夾著的鐵條重新塞進熔爐,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聲音沙啞而緩慢:「夜摩城那地方,老子確實清楚。」
「當年老子從西夏軍中退下來後,在夜摩城幹了三年,替人看場子。」
「那地方是方圓千里最大的黑市,什麼人都有——龜茲人、波斯人、回鶻人、吐蕃人,還有你們中原人。」
「你們找的那個慕容復,大概二十天前確實在夜摩城出現過。」
「他買完蠍毒之後,去城西一座廢棄的祆教神廟住了下來。」
「那神廟建在戈壁灘上一片乾涸的綠洲中央,大概在延城西邊十幾里外,荒廢了少說有二百年。」
「早些年還有些祆教徒去朝拜,後來連祆教徒都不去了,說是廟裡不乾淨。」
「姓慕容的就住在那廟裡,除了偶爾派手下出來買些毒物和藥材,幾乎不出來。」
「他那些手下本來有十幾個,但這段時間一個個都不見了。」
「最後一次有人看到他的手下時只剩四五個人,個個瘦得皮包骨,眼眶發黑,走路都打晃。」
「據說不光是買毒物,還有大量新鮮的牛羊血液,一個月就要買十頭羊、三頭牛,專要鮮血。」
「老子在夜摩城混了這麼多年,見過練毒功的,但像他這樣大量需要鮮血的,只有一種——」
「在煉某種需要活物鮮血淬鍊經脈的邪功。」
「祆教那破廟在戈壁灘邊上,周圍全是荒地,風沙又大,到了晚上廟裡有綠光透出來。」
「那些趕夜路的商隊都說那廟裡鬧鬼,繞道走都來不及,誰也不敢靠近。」
段譽心頭一緊。
新鮮血液,大量毒物,廢棄神廟,綠光——這些特徵加在一起,他不是在修煉普通的毒功。
而是在用活物鮮血淬鍊某種更陰毒的功法。
那十幾個手下恐怕不是不見了,而是被慕容復當成了練功的祭品。
他開口問道:「那神廟有什麼特徵?為何廢棄這麼多年,附近的祆教徒都不敢靠近?」
骨都侯看了段譽一眼,右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那笑意裡帶著幾分「你們中原人還是太嫩」的嘲諷。
他端起自己那隻破茶缸灌了口茶,慢悠悠地繼續說:「祆教那幫拜火的瘋子,早幾百年前在西域還挺有勢力。」
「後來被回鶻人趕盡殺絕,神廟都荒廢了。」
「那座廢棄的祆教神廟建在戈壁灘深處,位置很隱蔽,老子也只路過一次。」
「廟門口有兩根倒塌的石柱,石柱上雕著鷹頭人身的石像,廟身一半埋在沙子裡,廟門沖西,正對著崑崙山。」
「老子當年路過時是白天,沒敢進去,光是站在門口就覺得渾身不對勁,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廟裡盯著你。」
「姓慕容的住在那種地方,要麼是瘋了,要麼是練的功夫需要那種陰氣重的地方。」
喬峰將酒囊別回腰間,站起身來。
他向骨都侯抱拳行了一禮,沉聲道:「多謝老哥。」
「石柱上雕鷹頭人身的神廟,記住了。」
兩人出了鐵匠鋪,牽馬沿城西土路出城。
延城的城牆在身後漸漸變小,前方是一片遼闊無邊的戈壁灘。
戈壁灘邊緣與崑崙山遙遙相對。
戈壁灘上的落日將祆教神廟的廢墟染成一片暗紅。
喬峰和段譽伏在距神廟百步外的一道乾涸河床中,借著叢生的紅柳和駱駝刺遮掩身形。
廢棄了二百餘年的神廟半埋在黃沙之中,廟身由巨大的青石砌成,石縫間爬滿了枯萎的荊棘。
廟門口兩根倒塌的石柱斜躺在沙地上,石柱上雕著鷹頭人身的石像,鷹喙已風化殘缺,但那雙深陷的眼窩在暮色中仍透著詭異的威嚴。
廟門朝西,正對著崑崙山脈的雪線,門洞內漆黑一片。
幾隻禿鷲蹲在殘存的石檐上,歪著頭用喙梳理著翅膀下的羽毛,偶爾發出一聲沙啞的啼叫。
但讓段譽心頭一緊的不是禿鷲,而是神廟周圍寸草不生。
以神廟為中心,方圓數十丈內的沙地上沒有任何活物——沒有蜥蜴,沒有蠍子,連戈壁灘上最常見的駱駝刺都枯死了。
枯死的駱駝刺根部泛著一種不正常的暗綠色,湊近聞能嗅到極淡的腥甜氣味。
這股氣味與慕容復在枯井旁施展八音毒功時散發出的毒氣完全一致,但更加濃烈,更加陰冷。
喬峰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久經沙場的警覺:「三弟,看廟門口的地面。」